乐文小说网 > 在蔺府做奶娘的日子 > 第189章 那时的姐弟

第189章 那时的姐弟


那是一个很轻的吻。

不像前夜那般带着怒意和掠夺,只是静静的,缓缓的,像两条漂泊了太久的船,终于靠进同一片港湾。

她尝到他唇上残留的酒味。

是汾酒,醇厚,绵长,带着淡淡的回甘。

他尝到她唇齿间那缕若有若无的梅花香。

是她素日惯用的那款口脂,极淡,极清,像冬日清晨推开窗时,第一缕风里裹挟的冷香。

他没有深入。

只是那样贴着,感受她呼吸的节奏一点点与自己重合。

她也没有退。

只是闭上眼,放任自己沉入这片温暖的、带着雪松与酒香的混沌里。

不知过了多久。

他稍稍退开些许,额头抵着她的额头。

“酒醒了?”他问。

声音低哑,带着淡淡的笑意。

她睁开眼。

他近在咫尺,眉目舒展,眼底那层冷冽的壳,不知何时已褪去。

此刻望着她的,只是一个寻常的男人。

有贪欲,有温柔,有小心翼翼藏着的、怕被她发现的欢喜。

她望着他,忽然也轻轻笑了。

“醒了。”她道。

他只是直起身,牵着她往内室走去。

“那便再睡一会儿。”他道。

没有解释,没有征询,只是理所当然地,将她带进自己这一方天地。

她任他牵着。

窗外的日光一寸寸西移,在他们交握的手上落下温暖的光斑。

她低头看着那光。

忽然想,这一刻若能久些,该多好。

哪怕只是片刻。

哪怕明日醒来,她仍是邓媛芳的替身,他仍是那个她永远无法真正靠近的人。

但这一刻,他是她的。

她是他的。

这就够了。

春桃在月满堂廊下立了许久。

她听不见里头有什么动静。

没有暧昧的声响,没有亲密的低语,甚至没有寻常夫妻间的闲谈。那扇门关着,帘栊垂着,将内室与外头隔成两个世界。

她不知自己站了多久。

久到廊下那株老梅的影子从东墙移到西墙,久到她脚底渐渐发凉。

门终于开了。

春桃低头踏入内室。

沈姝婉已穿戴齐整,正坐在妆台前,对镜将那支玉兰簪轻轻插回发髻。镜中映出她的面容,眉目舒展,神色如常。

只是唇上那层薄薄的胭脂,淡了些。

春桃垂下眼,什么也不敢问。

沈姝婉起身,理了理衣襟,对她道:“回淑芳院。”

春桃应了声“是”。

她跟在沈姝婉身后,穿过回廊,走过月洞门,往淑芳院的方向去。

走到半路,沈姝婉忽然停下。

春桃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廊外那株老梅,不知何时已开了满树。

淡粉的花瓣层层叠叠,在夕光里泛着温润的珠色,像落了一树轻云。

沈姝婉静静看着。

良久,她轻声道:

“今年梅花,开得真好。”

春桃不知该如何接话。

她只是望着沈姝婉的侧影,忽然想起很久以前。

那时沈姝婉还在梅兰苑,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整日低眉顺眼,连说话都轻声细气。

她那时最瞧不上这女人,觉得她窝囊,没骨气,活该被人欺负。

可如今,那窝囊的女人站在梅花树下,眉眼沉静,周身气度竟与这满树繁花一般,温温润润,不争不抢,却教人移不开眼。

她忽然有些明白,大少爷为何待她不同了。

春桃别过脸。

“少奶奶,”她低声道,“风大了,回吧。”

沈姝婉点点头。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树梅花,转身往淑芳院走去。

夕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那满地淡粉的花瓣上,像一幅褪了色的旧画。

画中人渐行渐远。

梅花仍在枝头,安静地开着。

福安宾馆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终日紧闭。

邓瑛臣立在门前,指节屈起,悬在门板寸许处,顿了一顿。

他自幼天不怕地不怕,十五岁敢跟堂口老大拍桌子争地盘,

十八岁接手青云帮最棘手的码头生意,二十岁手上沾了第一条人命。

父亲骂他忤逆,嫡母视他如仇,族中长辈提起他直摇头,说邓家二房出了个孽障。

他不在乎。

可此刻站在这扇门前,他竟有几分不敢叩。

里面的人,是他在这世上为数不多、还愿意认的亲人。

可他方才在蔺公馆,对着那冒名顶替的女人,险些认错了人。

门内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他收回手。

门开了。

秋杏立在门内,见是他,微微一怔,旋即垂首侧身:“二爷。”

邓瑛臣没看她,径自跨进门去。

屋内窗帘紧闭,只余床头一盏琉璃灯,光线昏朦如暮色。

邓媛芳坐在临窗的贵妃榻上,膝上搭着条驼绒薄毯,手里握着一卷书。

却没有翻页。

她抬眸望向他。

那目光里有惊,有惧,有竭力压制的慌张,还有一丝疲惫。

“瑛臣。”她唤他,声音比从前更轻了些,“你怎会来?”

邓瑛臣没答。

他在她对面的圈椅坐下。

“姐姐,”他开口,声音难得没有那股玩世不恭的调子,“蔺家老太太寿宴,你身为长孙媳,满城权贵都盯着你。你却躲在这破宾馆里,让个奶娘顶替你出入宴席、应酬宾客、与你丈夫同进同出。”

他顿了顿。

“你总该给我个解释。”

邓媛芳垂下眼帘。

她将那卷书轻轻放在膝侧,手指抚过书封上烫金的题字,良久不语。

窗外隐约传来街市的喧哗,隔了厚厚玻璃,像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我不能亲近他。”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

邓瑛臣眉头微蹙。

“什么?”

邓媛芳抬起眼,望着他。

那目光里有他从未见过的、近乎脆弱的平静。

“我试过的。”她道,“新婚那夜,他喝了酒,握住我的手,我只觉浑身发冷,像被什么扼住喉咙,喘不上气。他靠近一步,我便想逃。他碰我,我浑身都僵。”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不是他不好。是我不行。”

邓瑛臣沉默着。

他想起许多年前。

姐姐未出阁时,母亲带她去邓家祠堂上香,遇见几位远房族亲。

那些人围着她问长问短,她低着头,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借口身子不适躲进后堂,再不肯出来。

那时他只当她是害羞。

后来她年岁渐长,母亲带她出门应酬,她总是能推便推。实在推不掉,便像赴刑场,出门前脸色发白,回来要病好几日。

他问过母亲,母亲只说,你姐姐性子腼腆,多见见人就好了。

可没有好。

她嫁进蔺家数月,依然见不得人多的场合。

依然无法与丈夫亲近。

“所以,”邓瑛臣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便寻了个替身。”

邓媛芳没有否认。

“她叫沈姝婉,”她道,“是三房的奶娘,与我容貌有几分相似。我让人查过她的底细。有丈夫,有女儿,家境贫寒,急需用钱。这样的人,有软肋,好拿捏。”

她说着,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桩寻常生意。

“起初只是让她替我应付新婚夜。后来云琛对她……一发不可收拾。”

邓瑛臣看着她。

他想起方才在蔺公馆,那女人与蔺云琛并肩而立,从容应对满堂宾客的模样。

“蔺大少爷,”他斟酌着开口,“他知道吗?”

邓媛芳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他不知。”她道,“新婚那夜他饮了太多酒,之后夜夜都是她。白日里我与他相见,不过是寻常夫妻礼仪,他从不起疑。”

邓瑛臣没说话。

他想起方才在戏台下,蔺云琛替那女人挡酒时,她轻按他手腕那一瞬。

他看见蔺云琛低头看她的眼神。

他忽然有些不确定了。

“姐姐,”他道,“你怎知他不知?”

邓媛芳抬眸。

“他若知道,”她道,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未察觉的轻颤,“怎会容我至今?”

邓瑛臣没有反驳。

他只是将那杯凉透的茶端起来,慢慢饮了一口。

茶很苦。

“往后如何打算?”他问。

邓媛芳沉默片刻。

“寿宴结束后,”她道,“便将她处置了。”

她说得平淡,像在说处置一件用旧了的物什。

邓瑛臣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处置?”他重复,“如何处置?”

邓媛芳没有看他。

“她有丈夫,有婆母。”她道,“蔺府容不下她了,打发她回家便是。若她识趣,便赏些银钱,全了这些日子的辛苦。若她不安分……”

她顿了顿。

“你手下那些人,该比我更知道如何让一个人闭嘴。”

邓瑛臣没有说话。

他望着她。

望着这个曾经会悄悄往他手里塞松子糖的姐姐。

她变了。

或者说,她从来都是这样,只是他从前不曾看清。

“姐姐,”他开口,声音有些涩,“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邓媛芳抬起眼,轻轻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像冬日的薄霜,一触即碎。

“从前的我,护不住任何人,也护不住自己。如今的我会怕,却不会再让人看出我怕。有些事你不去做,就会有人替你做,而那人若做得太好,你便再也回不去了。”

她望着邓瑛臣,目光平静。

“这不是变。”她道,“这是活。”


  (https://www.xlwxww.cc/3596/3596902/39348232.html)


1秒记住乐文小说网:www.xlwxww.cc。手机版阅读网址:m.xlwxww.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