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上 蛛网初结

“天上人间”如同一颗在京城这片肥沃而复杂的土壤中深深扎根、并开始恣意生长的奇树。其商业的繁茂、文化的绚烂与层出不穷的新奇体验，如同华美的树冠与甜美的果实，吸引着世人或欣赏或觊觎的目光。然而，在这可见的繁华与喧嚣之下，一条隐形的、更为重要和坚韧的根系——情报网络，正在苏文墨与司徒兰心这两位风格迥异却同样出色的智囊的精心编织下，悄然蔓延，初具形态。

起初，信息的收集完全是零散、自发甚至带着几分偶然性的，如同树根在黑暗中本能地探寻着水分和养分。

伙计阿福记性好，能边干活边记下客人醉话，转告文书。采买老周能低价进货，还能从市场闲聊中探听消息：王府宴席规格变化、官员家眷典当、码头货船异常等。帮工小翠从送货伙计处听说青楼东主寻合伙人。这些信息杂乱无章。

但苏文墨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些看似琐碎的信息背后可能蕴含的巨大价值，同时也清晰地看到了其无序状态的局限性与危险性——信息若不加以整理分析，就如同未经冶炼的矿石，无法变成有用的金属，甚至可能因为误判而造成损失。

于是，他利用自己超越时代的逻辑思维、强大的记忆力与分类归纳能力，在“天上人间”后院一间位置僻静、门窗加固且日常有岳撼山或萧月瑶心腹轮值看守的厢房里，建立了一个初具规模、高度机密的信息处理中心。这间屋子被他半开玩笑地命名为“蛛网中心”。

“蛛网中心”的布置，充分体现了苏文墨的系统性思维。一面巨大的木质墙壁上，悬挂着详尽的京城坊市地图、标注了各级重要官员府邸、王府、主要商业区域、城门、河道码头以及重要街巷的示意图。地图并非一成不变，上面用可擦写的炭笔随时进行标注和修改。

地图周围，钉满了各种颜色的小木牌和用不同颜色细绳连接的硬纸卡片。白色卡片记录官员动态（升迁、贬谪、宴请、出京、奏疏风向等）；绿色卡片记录市场信息；黄色卡片记录市井流言与民间风向；红色卡片则代表潜在威胁或重大突发事件。

苏文墨还设计了一套简单却有效的密码符号系统，用以标注每条信息的可信度（如“◎”表示目击或直接来源，“△”表示间接听闻，“？”表示存疑）、紧急程度（“!”表示需立即关注，“…”表示可后续跟进）以及信息之间的关联性（用不同颜色的线连接相关卡片）。他甚至建立了一个简易的“时间轴”，将信息按日期排列，以便观察事件的发展脉络。

每天打烊后，夜深人静之时，苏文墨都会在这里至少待上一个时辰。他将各方汇集来的零散信息卡片进行归类、筛选、交叉比对，尝试从这些看似孤立的碎片中，寻找内在的逻辑与联系，拼凑出京城权力与财富流动的隐秘图谱，洞察水面之下的暗流。

“西市胡商抱怨玉门关查验新规导致香料延误……兵部右侍郎的妻弟近日升任玉门关副将……宫中隐约有消息，陛下对三皇子母族过于活跃的边贸似有不悦……”苏文墨将几张卡片放在一起，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若有所思，“或许，这不仅仅是边境摩擦。”

然而，“天上人间”自身的触角终究有限，尤其是在涉及皇亲国戚、朝堂核心争斗、更深层次的政治阴谋以及更高阶层的隐秘信息时，往往显得力不从心，如同隔靴搔痒，难以触及核心。这些领域，需要更高层次的视角、更深厚的背景知识以及更隐秘的渠道。

司徒兰心的加入，恰如一阵精准而强劲的东风，为这张初生的“蛛网”注入了灵魂、方向与更高维度的视野。

司徒兰心身为国子监祭酒、清流领袖司徒文正的掌上明珠，不仅拥有出入皇家书库、参与宫廷宴会和高端文会沙龙的天然特权，其自身过人的才情、通透的风骨与娴雅的谈吐，也自然而然地吸引并凝聚了一批真正的清流文士、有识见的宗室子弟以及眼光不俗的贵女围绕在她身边。她的圈子，本身就是一个小型的高端信息交换场。

她所带来的信息，往往视角更高，背景更深，直指问题的核心与关窍。比如，她可能知道某位看似中立的官员，其座师与某位皇子有着怎样的渊源；清楚某条看似寻常的政策变动，背后牵扯着哪几方势力的博弈；甚至能从皇后赏赐某位妃嫔的花色式样中，解读出后宫风向的微妙变化。

苏文墨是顶尖的系统构建者与数据分析师，他负责搭建情报收集、流转、归档与分析的基础框架，确保信息流转的高效与安全，并用严谨到近乎苛刻的逻辑去推导各种可能性，排查矛盾与漏洞。而司徒兰心，则是卓越的情报分析师与背景解读专家，她凭借对朝堂格局、宗室关系谱系、历史沿革脉络以及人性幽微的深刻理解，能为那些冰冷、孤立的信息碎片赋予生命和意义，洞察其背后的动机、联系与潜在影响。

他们的会面与合作，常常巧妙地掩藏在正当的社交与学术活动之下。有时在皇家书库某个安静而布满灰尘的角落，以共同查阅某部珍稀古籍为掩护；有时在司徒府那间堆满了竹简、帛书和线装典籍、弥漫着墨香与樟木气息的书房里，以探讨学问、修复破损古画为名。

阳光透过窗棂，洒在泛黄的书页和两人专注的侧脸上，气氛宁静而专注。但在那低声的交谈、指尖划过古老地图的轨迹、以及偶尔交汇的眼神中，无数信息正在被交换、碰撞、整合、升华。

“文墨，你看这条，”司徒兰心指着一张苏文墨刚刚记录的白色卡片，上面写着某位吏部考功司主事近日频繁拜访致仕多年的前礼部尚书，“单看此事，或可解释为寻常的师生情谊或年节走动。但结合我前日从母亲那里听来的、关于这位前尚书大人与如今在吏部说一不二的张侍郎乃是同科进士，且当年私交甚笃、互为援引的信息。而张侍郎，恰是太子殿下幼时的启蒙老师之一，关系匪浅。此时这位主事在官员考评前夕频繁走动其座师之门，是否意在为其座师一系的官员，或者在考评中需要特别关照的某些人，提前铺垫、争取优等？”

苏文墨闻言，立刻拿起炭笔，在地图上将“吏部考功司主事”、“前礼部尚书”、“张侍郎”、“太子”这几个点用特殊的符号和线条连接起来，并在旁边空白处快速记下司徒兰心的分析。“有道理。这会是一个需要关注的小网络。我会让负责留意吏部官员动向的人，特别关注这位主事近日还接触了哪些人，尤其是与太子一系、或与即将考评的官员有关联者。”

蛛网，正变得更加细密，捕捉到的“飞虫”也更有价值。但他们都清楚，这张网要捕捉的真正“大鱼”，可能还隐藏在更深、更暗的水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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