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4章 耀武扬威
脱了外袍坐进去,温水漫过肩头,一股暖流顺着经脉游走,疲惫感竟如雪遇阳,悄然融化。
他闭目轻叹:“妙啊……这水,像是能把人从根子上养回来。”
泡完温泉,苏尘又拉他进了桑拿房。
两人坐在木格间,热气蒸腾,白雾缭绕,恍若仙境。
弘治帝一边擦汗一边笑骂:“你小子,真是会享受。”
顿了顿,他忽然正色道:“不过刚才那温泉……不太寻常。我常年积劳,筋骨酸乏,泡了一刻钟,居然轻松了不少——真有点疗疾的味道。”
“你这……也算治病?”
苏尘沉吟片刻,轻声道:“勉强算吧,不过对我这病,效果微乎其微。”
弘治皇帝皱眉:“你总说有病在身,可朕从没见过你哪儿不对劲。”
“嗯。”苏尘抬眼,“今日陛下得闲,要不要听听我的故事?”
“哦?”弘治略感意外,“听你说说?”
“想听什么?”
“全部。”
苏尘静了片刻,道:“那就从我十二岁以后说起吧。”
“为何只从此处开始?”
“因为十二岁前,我过得很快活。”
弘治一顿,随即敛了神色,静静听着。
苏尘声音平缓,像是在讲别人的人生:“我出身苏州府一个商贾之家,父母经营绸缎生意,家底殷实,在当地也算体面人家。”
“可十二岁那年,一切崩塌。”
“我染上了肺痨。”
弘治猛地睁眼,震惊地盯着他——那张脸上没有悲怆,只有淡漠,仿佛在叙述一段与己无关的旧闻。
一个少年,正值豆蔻,却被判了慢性死刑,其中煎熬,常人难以想象。
苏尘继续道:“此前,家里已为我定下一门亲事。”
“女方姓宁,祖籍也在苏州,两家素来交好。”
“后来她父亲科举高中,外放为官,举家迁走。”
“我十二岁病发,父母为我四处求医,心力交瘁,不久便相继离世。”
“我孤身一人,族中亲戚避之不及,只好辗转来到顺天府。”
弘治默然听着,胸口却像压了块石头,闷得喘不过气。
他原以为这少年不过性子沉稳、心思通透,哪知背后竟藏着这般血泪过往。
可怜。
实在可怜。
苏尘语气未变:“来顺天,一半是为了投奔一个人——也不能算外人,是我未来的岳父。”
弘治稍松口气,唇角微扬:“既然是官宦之家,你过去理应有个照应,日子不至于太难……等等。”
他忽然察觉不对。
若婚约仍在,这孩子怎会独居破屋,形影相吊?
果然。
苏尘摇头,苦笑一声:“婚事没成。那天落着雨,我撑着伞,去了顺天府衙后宅。”
“我和知府宁大人谈了很久。”
“他对我说,我天资不错,前途远大,不如专心科举,将来为国效力。若此时娶妻,恐遭非议,还是以功名为重。”
弘治脸色骤沉,怒意翻涌:“这叫什么话!科举三年一轮,你能撑到那时吗?他这是——”
话到嘴边,终究咽下。
苏尘点头:“我懂他的意思。这病,能不能活过三年,谁也不知道。”
“所以我主动退婚了。”
“我对他说,您说得极是,男儿当以事业为先,我还年轻,来日若金榜题名,再登门迎娶令嫒也不迟。”
“当场,我就把婚约退了。”
弘治怔住,久久凝视着他,心头如被重锤砸中。
多懂事的孩子!
宁诚那个混账东西!简直禽兽不如!
苏尘却笑了笑:“不必为我不平。若您站在他位置上,或许也会这么选——哪个父亲不心疼自己闺女?”
“我这身子,说不定哪天就没了,他顾虑一二,也正常。”
“正常个鬼!”弘治拍案而起,怒火中烧,“你小子就是太能忍!那之后呢?他就这么不管你了?”
“你们可是有婚约的!好歹也算半个女婿,总该安置一二吧?”
“你别告诉朕,他什么都没做!”
蒸腾的雾气里,桑拿房陷入死寂。
弘治的脸在热雾中涨得通红,一半是热,一半是气——那狗官,真就这么扔下这孩子,任其自生自灭?
苏尘轻轻摇头:“后来,我用最后一点钱,租下了这间屋子。”
“没有进项,只好靠给人猜题换几文钱糊口。”
他笑了笑,语气轻松:“书读得杂,多少能看出些门道,准不准另说。”
可那笑容,比冷风还凉。
“街坊们大概都当我是可怜人吧,偶尔有几个考上的举子,也会施舍些银子。”
“日子久了,攒下一点家底。这院子清净,合我心意,便买下了。”
“后来遇见了些人,经历了些事,才觉得活着也不是全无意思。”
听到这里,弘治帝已在袅袅烟雾中泪流满面。
他从未如此安静地听完一个人的过往。
原来苏尘竟背负着这么多故事。那一刻他忽然明白——这孩子不只是可怜,更是倔强得让人心疼。
弘治帝低声问:“要不要朕给你调个太医?宫里的名医,未必请不动。”
苏尘摇头:“请过了,没用。”
嗯?
他竟然真能请动太医?
可转念一想,自己亲封的伯爵,这点面子自然有。弘治帝心头微酸,却不再疑。
苏尘笑了笑,声音清亮:“别难过,最近……我遇到能治我病的人了。”
弘治帝猛地抬头:“真的?”
“嗯,千真万确。明日我就去见他,病很快就能好了。”
弘治帝霍然起身,拳头紧握,激动得几乎要跳起来:“好!真是天大的好消息!”
“小子,若你痊愈,将来前途不可估量!”
至于那宁诚……简直该死!
弘治帝在心里把宁诚的名字狠狠记上一笔,咬牙切齿。
离开青藤小院时,天已渐暗。
他在后院泡了温泉,又蒸了一身透汗,整个人轻得像要飞起来。
外头细雨淅沥,夜色如墨。
弘治帝背着手缓步走在街上,忽而侧头对身旁撑伞的怀恩道:“明天,给朕送一份袁天罡的拓印《推背图》到紫云道观,亲手交给清风道长。”
怀恩应声:“是。”
宫里当差的太监个个玲珑剔透,更何况怀恩跟随弘治帝近三十载。
他知道,《推背图》何其贵重——自唐朝起便藏于内府,原版不见天日,连拓本都极少流出宫禁。
如今皇帝竟要将它送出宫外。
怀恩虽未听闻青藤小院内的对话,但心知肚明:此举必与苏尘有关。
苏尘……已真正走进帝王心中。他日若登仕途,怕是要一步登天,势不可挡!
……
次日,晴空万里,秋寒刺骨,山风卷过紫云山顶,吹得道幡猎猎作响。
紫云道观的大门吱呀打开。
这里香火冷清,比不得佛寺热闹。道家讲究清修,信众来得稀疏,门前三三两两,脚步匆匆。
后院中,道士们晨课完毕,围坐吃饭。
他们耕田种菜,自食其力,粗茶淡饭也吃得有滋有味,苦中亦有乐。
扶摇子年逾百岁,却精神矍铄,鹤发童颜。
清风与其他几位道长陪着他用早膳,听他讲这一年的云游见闻。
忽而,一个小道童跑进来,禀道:“师祖,道录司有人求见。”
“哦?”
扶摇子慢悠悠捻着胡须,笑眯眯道:“让他进来。”
片刻后,一名官员带着两名小吏踏入庭院。
“参见道长。”
扶摇子轻哼一声,眼皮都没抬:“怎么,趁我不在,欺负完徒子徒孙,现在又要来收刮?”
这些日子道录司欺压紫云观的事,他早已知晓。
仗着他不在?真当他这老骨头没了脾气?
当年百人围杀,他也是一步踏出,飘然离去……咳,不提也罢。
他懒得再吹,只冷冷看着对方。
那官员吓得腿软,连忙摆手:“道长误会了!小的这次是来送好处的!今年紫云道观的名额,道录司特批额外增加十个!”
“哦?”
扶摇子眼中精光一闪,嘴角微扬:“行,这份情,老夫记下了。退下吧。”
“诶诶,告辞告辞!”
官吏灰溜溜退出去后,清风等人忍不住笑出声:
“师祖威武!”
“可不是嘛!先前那些狗腿子耀武扬威,如今您一回来,谁还敢放个屁?”
几名道长围攻之下,扶摇子被轰得身形晃动,衣袍猎猎。
他却依旧含笑,轻捋胡须:“无妨,老夫这点薄名,在朝堂上想必也算小有威名吧?”
实则不然。
扶摇子名声不显,真正拿得出手的只有一样——活得久。道门向来隐于山林,声势远不如佛家那般广布民间,香火也冷清得多。
正自得意间,道童又气喘吁吁地冲了过来,结结巴巴道:“道长……皇上……皇上……”
“我草!”
扶摇子瞳孔一缩,心头狂跳——不至于吧?老道这面子,连皇帝都惊动了?
他猛地起身,声音都扬了几分:“快请!速速有请!”
“呃……不是,是皇上派人来了。”
扶摇子脸皮狠狠一抽,硬生生坐回去,背脊挺直,神色漠然,仿佛刚才那个激动起身的老道从未存在过。
他淡淡开口:“天子亲临又如何?老夫乃方外之人,岂恋红尘虚名?”
顿了顿,又补一句:“让他们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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