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水心宫
贺洲繁市,铜锣声远。
一座通体虚幻的古殿卧于烟尘深处,像沉睡的青铜兽,脊背覆满岁月苔痕。
青壁厚重,符纹暗涌,日光一触便泛起幽金,似千年前的星雨仍在石脉里流淌。
琉璃瓦色如暮鸦,风过时发出碎玉清响,一声又一声,把旧朝的歌谣轻轻唱给夜空。
宫门前,比翼鸟巨雕振翼欲飞,宝石瞳仁在暗处闪着幽蓝,像守夜人仍在等待一个迟归的名字。
青铜门环沉重,触之即寒;纹络里藏着无数次战火与春和,指尖一拂,便能听见历史的呼吸。
然而行人如织,无人抬首——整座宫殿被无形的雾幕轻轻笼起,仿佛一段被剪走的时空,只留给有缘人窥见一角。
此处名为水心宫,浮在尘世夹缝,千年不移。
宫主斜倚玉榻,鲛绡覆面,眉目藏在雾后,只余一缕冷香浮动,如雪中白梅。
四壁古画低垂,画卷里金线闪动,映出往昔烽烟与碧海浪涛,一笔一色,皆是前朝遗梦。
黄衣女侍执灯而来,灯影摇晃,声音婉若流莺:
“宫主,林露珂又一次前往荒野……此时已经安全回到宫中。”
鲛绡微动,似有水波漾开:“很好。她的血脉醒得恰是时候,华夏区再容不下她。”
黄衣女侍轻吸一口气:“真要送她走?”
宫主抬眸,眼波深处有霜花绽开:“露珂意外得了【心病】,这往往是天意的别名。她将成为钥匙。”
话音落,她掐诀一引,云楼自天边浮现,玉阶蜿蜒,直入霄汉。
她一步踏入,衣袂生风,鲛绡掠过夜色,留下一缕冷梅香。
长廊无尽,大理石光可鉴影;奇花异草垂露,香气如雾,步步生莲。
尽头屏风展开,千丈奇峰破云而出,墨韵浮动,山巅雪线与真云相接,鹤影掠过,仙风拂面。
此处,便是水心宫的云中楼阁——
一方砚池,可染青天;一支玉笔,可绘苍生。
宫主抬手,云气自指尖流淌,她轻声一笑,如霜花坠玉:
“林露珂,去吧。山河万里,皆为你铺陈。”
窗外,碧空如洗,白云似絮,一只白鹤掠过檐角,长唳一声,振翅向远天。
水心宫主立于云楼,鲛绡轻舞,背影如画,仿佛下一刻便要乘风而去,踏入那幅永不褪色的山水长卷。
仙境深处,薄雾缭绕,林露珂低垂着头,脸色苍白如月,蹲坐在云影斑驳的大理石地面上,指尖摩挲着半把蛇形短刀。
那刀通体青铜,断裂处参差不齐,却泛着幽暗的冷光,仿佛一条被斩断的毒蛇,仍在无声地挣扎。
她指腹轻轻抚过刀身,动作温柔得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幼兽,却又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焦躁。
水心宫主缓步而来,鲛绡轻拂,脚步无声,仿佛踏在云端。
她垂眸望向那半截短刀,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
刀刃上刻着歪歪扭扭的符号,线条粗犷,深浅不一,像某种古老部落的咒语,又像是孩童随手的涂鸦。
宫主不认得那文字,也不想去认。
在她看来,那不过是「烛影族」粗糙的鬼画符,不值得她费神去解读。
所以,向来敏锐的宫主并未察觉到,林露珂冰蓝色的眼底里,有烛影慢慢浮现——
这是一种灰白的影胚蠕虫,在冰层下缓缓孵化,极为细微,但却一点一点,把瞳孔中的的冷静啃噬成暗色的渣。
终于,宫主的目光落在林露珂的眼底,她体内的「心水」微起波澜,升起一抹不详之感,她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
“露珂,这刀……不该再留在你手里。”
林露珂指尖一顿,没有抬头,只是更紧地握住了那半截刀柄,仿佛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过去。
……
记忆于此反卷,像暗河倒灌,冰火交织。
林露珂闭眼,便回到那场血味的开端:
死亡集训的荒原,食腐犬兽成群,腐雾遮天。
她本率小队潜行,却撞见一人一刀:颜夙夜,黑发染雾,眸色比刀光更冷。
王子轩一句挑衅,火星溅进油锅;犬兽臼齿被夺,四人被迫留下耻辱的“代价”。
她的怒焰当场燎原,追了他三天三夜,沙暴与星雨交替——
恶战、并肩、同宿,像双刃互割又互护,
每一次呼吸都混进对方的血与火。
高空星轨悄然合拢,把他们抛进烛影族遗迹。
老巫医的祭台,马瑟鲁斯的阴影,死亡在耳边低喘。
她与他互为刀鞘,也互为刀锋——
刀尖相向的那一刻,火星照亮彼此眼底的爱恨纠缠。
机缘如风,地牢崩裂,他们一同撞见天日。
可暗河湍急,翻手便把两人拆散——
她被他竭力抓住,又被激流硬生生扯走;
冰冷的河水灌进耳鼻,像命运把她的名字从他耳边撕下。
自此,她杳无音讯,成了他心口顽疾;
而他消失的方向,亦成为她永夜的心灯。
回到水心宫,宫门深锁,训练场被设为禁地。
她蹲在云楼长廊,一遍遍摩挲那半截蛇形短刀——
刀背还留着他的指温,刀尖却再指不到他的胸口。
她恨他——恨他把耻辱刻进自己的骨;
她更恨自己——恨那一瞬暗河里,没能再抓紧一点。
爱与恨被星轨拧成同一根绳,
绳这头,是她的冷眸再映不出他的瞳孔;
绳那头,是他午夜梦回,却再握不到暗河的尾流。
她把刀抵在腕侧,又放下——
不是不敢,是不甘:
未能与他分出生死,也未能与他共赴结局,她不许自己先落幕。
于是,她把这根绳缠进骨血,让空洞成为巢,让恨意成为火,
等下一次暗潮翻涌——
她要先一步,站在他面前,把那写未能出口的话,亲手塞进他的心脏。
她也经常梦见他。
林露珂的梦境光怪陆离,恍若被某位古老神祇施了迷咒。
诡谲的幻梦之间,异象纷呈,难窥其全。
林露珂忽而化作一袭青衣的江湖女侠,身负绝世轻功,行侠仗义,快意恩仇,剑光如雪,斩尽世间不平事。
转瞬之间,她又变身成隐居山林的云中仙子,参透天地玄机,炼丹修道,与世无争,鹤发童颜,宛如谪仙。
后来,林露珂竟成了朝堂上的女帝,权倾朝野,翻云覆雨,指点江山,掌控天下,与敌国君主,不死不休。
这些梦境诡异至极,而且梦境中的世界,根本不是这个充满毁灭与变异的末世纪元。
倒像是旧时代古旧小说中的只言片语。
每一场梦境颠转,唯有那幅画面反复浮现:
梦中的林露珂,青衣白发,一个男人紧紧拥着她,坠入无垠的黑暗深渊。
坠落,坠落,坠落。
仿佛要永堕虚无。
那男子面容,与颜夙夜如出一辙。
烛神之形,幻梦萦踪。
风过无痕,月碎杯中。
烛神之影,幽思漫涌
情仇相缠,爱恨成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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