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永夜

接下来的二十天，对于灵泉空间内的归墟众人而言，是在持续监测与忐忑等待中度过的。

外界的火山喷发在达到一个恐怖的峰值后，开始逐渐减弱。虽然仍有零星的喷发和浓烟，但那种遮天蔽日、源源不断的灰烬喷涌终于停止了。厚重的、令人窒息的全球性灰幕，在失去后续补充后，开始在地球重力、大气环流（虽然已经紊乱）和降水（酸雨）的作用下，缓慢沉降。

每一天，通过高穿透性观测孔传回的画面都显示，那昏黄的天幕在变薄，透下的天光从几乎全黑，逐渐变成暗红、昏黄、再到一种惨淡的铅灰色。大地的轮廓，也从完全模糊，渐渐显露出狰狞而陌生的线条。

二十天后，最后一片规模较大的灰云在一次全球性的、异常剧烈的气旋活动中被驱散、沉降。

天空……“干净”了。

然而，当外界的景象终于相对清晰地呈现在归墟的观测屏幕上时，指挥中心内，响起了一片倒抽冷气的声音，随即是死一般的寂静。

天空，并非熟悉的蔚蓝或任何一种有生机的颜色。

那是一种深邃、冰冷、仿佛能吸收一切光线的……暗紫色。不是云层，而是大气本身仿佛发生了某种根本性的改变，成分、密度、透光性都变得异常。没有太阳。是的，天空中没有那个熟悉的、给予光和热的恒星。只有在这片暗紫色的天穹之上，隐隐有极其微弱、仿佛透过无数层毛玻璃折射下来的、惨淡的灰白色光晕，勉强勾勒出天际的轮廓，证明并非绝对的黑暗。

这是……永夜？

不，更准确地说，是“极度昏暗的白昼”。一种失去了直接日照、仅靠大气层和可能的地质/大气现象产生的、极其微弱的散射光维持的、永恒的黄昏或黎明前状态。

而下方的大地，则彻底变成了另一颗星球。

大陆的轮廓发生了惊人的改变。一些旧大陆的边缘崩塌、碎裂，沉入新形成的海洋（洪水并未完全退去，与地壳变动结合形成了新的海陆格局）；一些新的陆地从海中隆起，形成了从未在任何旧地图上出现过的山脉和高原。曾经广袤的内陆平原消失或变成了起伏剧烈的丘陵与裂谷地带。河流系统几乎全部重组，新的湖泊星罗棋布，其中许多呈现出诡异的颜色——炽热的岩浆湖、富含矿物质的彩色湖、或是被火山灰染成的灰黑色死水。

冰雪再次出现，覆盖了许多新隆起的、海拔极高的山峰，以及一些高纬度区域。但那些冰雪并非纯净的白色，而是夹杂着火山灰的脏污颜色。更多的地表则是裸露的、色彩斑驳的岩石、新凝固的熔岩流、厚厚堆积的火山灰层、以及大片大片干涸板结、布满裂隙的泥沼（洪水残留蒸发后形成）。

文明遗迹？几乎荡然无存。持续的地震、火山、洪水、以及地形本身的剧变，早已将旧时代的一切痕迹深深掩埋、撕裂、或推入深海。目力所及，是一片原始、蛮荒、冷酷、充满了新生与毁灭双重气息的、完全陌生的世界。

“大陆板块重组完成度……超过百分之六十。”林薇的声音干涩，她调出计算机根据地震数据推演出的新全球地图，与观测画面进行比对，吻合度惊人，“看这里，旧亚欧大陆东部与北美西岸的部分碎片似乎碰撞挤压，形成了一条新的、极其高耸的山脉链……旧太平洋板块俯冲带多处断裂，新的海沟和岛弧正在生成……”

“大气成分分析结果出来了，”王海脸色发白，“二氧化碳、二氧化硫、甲烷等温室气体浓度是末世前的数百倍，同时悬浮的硫酸盐气溶胶和极细火山灰颗粒依然大量存在，共同导致了骇人的‘超级阳伞效应’和大气成分畸变。直接日照被完全阻断，仅有不足旧时代千分之一的太阳辐射能以这种极度衰减、散射的方式到达地表。地表平均光照强度……低于旧时代满月之夜。全球性‘永夜’或‘极暗期’已形成。”

“温度监测，”沈云溪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可思议的颤抖，“地表温度分布极端不均。新火山活动区、岩浆流附近温度极高，可达数百度。而被冰雪覆盖或失去日照的区域，温度正在急剧下降，部分区域已低于零下五十度，并且还在持续降低。全球整体热平衡被彻底打破，冷热区域如同破碎的马赛克，中间是广大的、温度在零度上下剧烈波动的‘混乱带’。大气环流完全混乱，超级风暴可能在任意时间、任意地点生成。”

赵启明教授摘下眼镜，用力揉了揉眉心：“一个被剥夺了太阳直接恩赐、大气成分剧变、地形彻底重构、冷热地狱交织的……全新地球。这……这比冰封纪元更像地狱。至少冰封时，还有稳定的低温和平流层。现在……是混乱的、充满毒气和极端温差的无光地狱。”

神龙的光球默默飘在屏幕前，光芒黯淡，好半晌才幽幽道：

“灰烬散尽，露出的不是重生，是……地狱绘图。”

“太阳没了……或者说，看不到了。这暗紫色的天，是什么鬼？”

“新版图？这简直是造物主喝高了之后的随手涂鸦！山不是山，河不是河，海不是海……”

“冷热交替，暗无天日，毒气弥漫……这环境，别说人类，就是蟑螂来了也得哭着喊妈妈。”

慕紫嫣静静地站在主屏幕前，凝视着那个冰冷、陌生、仿佛死去的世界。即便是以她的坚韧和见识，此刻心头也仿佛压上了一座冰山。地脉重塑的代价，远比想象中更加彻底和残酷。这不仅仅是地理改变，这是对星球整个表层环境系统的一次“格式化重装”，而且装的还是一个充满BUG和极端参数的“地狱难度模组”。

她怀里的慕晨，似乎也被外面那个完全陌生的、黑暗冰冷的世界吓到了，小身子微微发抖，小手紧紧抓着妈妈的衣襟，大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和茫然。他后颈的胎记微微发热，手腕上的金色嫩芽也收敛了光芒，紧紧贴着他的皮肤，仿佛也在畏惧外界的严酷。

“妈妈……”慕晨的声音带着哭腔，“外面……好黑，好冷，好可怕……太阳公公不见了……”

慕紫嫣抱紧儿子，轻轻抚摸他的后背，目光却越发锐利如刀。恐惧没有用，绝望更没有用。

“启动‘深空之眼’协议。”她冷冽的声音打破了指挥室令人窒息的沉默，“调集所有剩余的外部监测节点能源，包括我们之前在安全点布设的隐藏探测器，尝试恢复最低限度的全球扫描网络，重点监测能量异常点、残留生命信号、以及大气、海洋的动态。”

“分析现有数据，建立‘永夜-极端温差’环境下的生存模型。评估归墟现有技术储备，针对光照缺失、能源获取、温度维持、空气净化、外出探索等方面，列出急需突破或强化的技术清单。”

“生态区，”她看向灵泉湖畔那片依旧生机盎然、散发着微弱七彩光芒的区域，“评估其在外界新环境下的潜在生存能力和适应可能。尝试模拟外界‘永夜’和极端温差条件，进行小范围耐受性测试。”

一连串的命令清晰下达，将众人从震惊和绝望中拉回现实。是的，环境再恶劣，他们还在，归墟还在，生态火种还在。坐以待毙不是归墟的风格。

“另外，”慕紫嫣补充道，目光扫过众人，“将我们观测到的‘新陆与永夜’情报，加密发送给昆仑、北疆、东海、雍州等核心盟友。提醒他们，末世进入全新阶段，极端环境已超越此前任何预期，生存策略必须进行根本性调整。建议暂缓一切大规模外出活动，优先巩固庇护所，应对黑暗、严寒、剧毒空气和极端温差。”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更加低沉：“询问各基地损失情况，并提供有限的远程技术支援通道。”

命令迅速被执行。归墟如同一台精密的仪器，在短暂的震荡后，再次高速运转起来，直面这个更加黑暗和严酷的新纪元。

神龙飘到慕紫嫣身边，光芒微弱但稳定：“宿主，这‘永夜’……和小子之前说的‘极热’，好像不太一样？这都冷得要死……”

慕紫嫣看向窗外灵泉空间模拟的、温暖明媚的“天空”，又仿佛能穿透空间，看到外面那个暗紫色的、冰冷死寂的真实天穹。

“也许，‘极热’并非指单纯的高温，”她缓缓说道，眼神深邃，“也可能是指能量层面的‘极度活跃’或‘极端失衡’。现在的‘永夜’与‘冰火交织’，未尝不是一种能量极度混乱、冷热失序的‘热’——混乱之热、毁灭之热。又或者……”

她低头看了看怀中渐渐停止颤抖、但依然紧贴着她的儿子。

“这‘永夜’，是通往‘极热’的……必经前奏？”

没有人能回答。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地球，或者说“播种计划”筛选场，已经向幸存者们展示了它下一步，也是更加残酷无情的游戏规则。

新陆已成，永夜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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