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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你不去,我想去


西门韵的背影终于彻底融进了门后的阴影里。

随着那声极轻的合页转动声,月光下的庭院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重新跌入了一片死寂。

风停了,连草叶间的虫鸣都识趣地噤了声。

林玄独自站在青石板上,掌心里那两样物件硌得掌纹生疼。

一方是触手生凉的玉牌,质地冷硬如冰,透着股不近人情的庙堂贵气;另一方却是苏婉塞给他的香囊,软缎面儿已经被体温捂热了,里面填着的艾草与干花瓣混合出一种让人安心的暖香。

一冷一暖,一硬一软。

他刚准备抬脚回屋,一双手臂毫无预兆地从身后环了上来。

那手臂不像寻常女子那般绵软,绷着一股蓄势待发的劲道,紧紧圈住了他的腰。

温热的躯体贴上后背,一股混杂着烈酒、铁锈与某种不知名野花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是刀口舔血的人身上特有的味道。

林玄没有回头,连呼吸都没乱半分。

这双手虎口处磨蹭过他衣料的粗糙触感,他太熟悉了。

“你去过京城吗?”他开口问,声音很轻。

身后的人没有立刻接话。

她把脸颊死死贴在他的背脊上,隔着薄薄的衣衫,去感受他肌肉的起伏。

过了许久,才传来一声沙哑的低语。

“去过。”

是疤蛇。

“很多年前,跟着……跟着剑痴大人去过一次总坛。”

提到“剑痴”三个字时,她的语调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总坛什么样?”林玄问。

“不喜欢。”疤蛇回答得干脆,抱着他腰的手臂猛地收紧了几分。

“阴森森的,到处都是一个味道。”

“那种特制的香料混着洗不净的血腥气,还有一股子陈年木头在阴暗角落里快要腐烂的霉味。里面的人看你的眼神也怪,不像活人看活人,倒像是毒蛇盯着老鼠,黏腻腻、冷冰冰的。我在那儿待了三天,做了三天噩梦。”

她顿了顿,语气却又透出一丝向往。

“不过京城本身……是真繁华。”

“那城墙比咱们黑山县的高出三倍不止,青砖缝里刻着暗红色的符文,据说能抵御妖邪入侵。街道宽得能并排跑八辆马车,马蹄踏上去不带扬灰的。”

“东市的羊肉汤,啧,一辈子忘不了那味儿,鲜得能把舌头吞下去。还有西市的胡姬,个个眼窝深陷,扭起腰来能把人的魂儿都勾走。秦淮河上的画舫彻夜不熄灯,把半边天都烧红了……”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这些关于市井烟火的描述从一个满手血腥的杀手嘴里吐出来,带着种荒诞的生动。

“林玄。”疤蛇忽然叫他名字。

“嗯。”

“你想去吗?”

林玄没答,缓缓翻过手,任由疤蛇的手指穿过他的指缝,十指相扣。

“帮我个忙。”

“你说。”疤蛇的声音里瞬间带上了雀跃,凑上前在他侧脸上飞快亲了一下。

“您尽管吩咐。要谁的脑袋,还是要哪家的库房?”

林玄举起手中那块玉牌。

“帮我把这个,卖了。”

疤蛇脸上的笑僵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一把夺过那块玉牌,凑到月光下端详。

当看清正面那个古朴的“七”字和背面代表浩然斋的卷云纹时,她的手开始发抖。

“浩然斋……七品英才令?!”

这不再是刚才那个娇媚女人的声音了,她几乎是在尖叫。

“你他娘的知不知道这是什么东西?!”

“知道。一张去京城念书的请柬。”

“请柬?”疤蛇快要被他气死了,胸口剧烈起伏,“这是天大的机缘!”

“大乾无数人打破头都抢不到的登天梯!”

“浩然斋!四大学府之首!里面坐镇的是武道大宗师!你拿着这块牌子只要通过选拔就能成为浩然斋的弟子!就算你不去念书,把它卖给那些世家大族——”

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心里飞速盘算着什么。

“换回来的银子,能把咱们这破院子拆了重建十遍!不,二十遍!你知道上一次有人在黑市出手一块类似的令牌,成交价是多少?三千两黄金!三千两!够在青阳县买下半条街!”

她越说越激动,攥着玉牌的指节泛白,身子因为情绪的剧烈波动而微微颤抖。

这东西的价值,她比苏婉她们清楚一万倍。

在升平教那些年,她不止一次听高层谈起四大学府,那些平日里杀人不眨眼的头目,提到这几个字时言语间都带着几分忌惮。

那是与她们这些见不得光的人截然不同的世界。

“所以你是想卖?”疤蛇猛地回过神来,眼珠子转了转,那股精明劲又冒了出来,“你他娘的别告诉我你想原价卖?这东西有价无市!得找对路子,找对买家,价格翻三倍都不是问题——”

“随便卖。”

疤蛇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你说什么?”

“随便卖。”林玄重复了一遍,语气和说“今晚月色不错”一样随意,“能换多少换多少,别费太多功夫。”

疤蛇整个人都呆住了。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活像条被人从水里捞出来扔在岸上的鱼。

“林玄,”她咬着牙,一字一顿,“你是不是脑子被门夹了?”

林玄笑了。

他伸手,动作轻柔地将她脸颊边的一缕乱发拨到耳后,指尖划过她耳后那道浅浅的疤痕。

“对我来说,这块牌子和一块普通的石头,没太大区别。”

疤蛇怔怔看着他。月光底下,这男人的眼神清澈得过分,里面没有半点伪装。他是真的,对这足以改变一生命运的东西毫不在意。

她忽然有些恍惚。

她见过太多人了。

见过为了一锭银子杀人全家的,见过为了一个教中职位跪着舔鞋底的,见过为了一本残缺功法把亲兄弟活活打死的。

可眼前这个男人,拿着一块足以让任何人疯狂的令牌,说卖就卖,说随便就随便。

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为什么?”她还是问了出来。

林玄的目光越过她的肩膀,看向那几间安静的屋子。

西门韵的房间还亮着一盏豆大的油灯,苏婉的窗户已经暗了,苏晴的房间偶尔传来翻身的窸窣声——那丫头睡觉从来都不老实。

“我想要的东西,”他收回目光,落在疤蛇那双亮晶晶的眸子上,“这块牌子给不了我。”

疤蛇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噗嗤”一声笑出来,那笑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认命,还有几分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甜。

“行吧。”她把玉牌揣进怀里,拍了拍,“回头我找渠道,给你卖个好价钱。不过丑话说在前头——要是卖了之后你后悔了,可别来找我哭。”

“不会。”

“切。”疤蛇翻了个白眼,却没有松开环着他腰的手,反而抱得更紧了些,下巴抵在他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句,“那你欠我一顿羊肉汤。京城那种的。”

一碗……羊肉汤?

疤蛇愣了一下,旋即噗嗤一笑。

她忽然觉得,自己当初的选择,真是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一件事。

院子里安静了许久,只有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

疤蛇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

她将那块温润的玉牌在手心里握紧,抬头,一字一句地对林玄说:

“你不想去,那……我想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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