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最后的根
晚上九点半。
蓝海商务酒店,临时指挥部。
房间里灯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冷掉的茶水和一丝焦灼的气味。
楚天河和王振华都没有睡。
楚天河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本《地方财政与税务关系研究》,正安静地翻页。
王振华则显得有些躁动。
他一会儿站起来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磨损着地毯;一会儿又坐下,端起茶杯猛灌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
他实在想不通,楚哥的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放着正经案子不查,非要花这么大力气去盯一个老干部的私生活。
这算怎么回事?
难道还能从人家每天买什么菜、做什么饭里,查出贪污腐败的线索来?
太扯淡了。
就在王振华快要把地毯踩出一个坑时,房门被轻轻敲响了三下。
张立军回来了。
“张哥!”王振华一个箭步冲过去拉开房门。
张立军走了进来,还是白天那身半旧的夹克衫,风尘仆仆。
但他那双总是波澜不惊的眼睛里,此刻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亮光。
他先是走到饮水机旁,给自己接了满满一大杯水,仰头一口气喝了个精光,水珠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上。
然后,他才长长呼出一口气道:“有发现了。”
听到这三个字,楚天河也放下了手里的书。
他的目光落在张立军脸上。
“张哥,辛苦了,坐下慢慢说。”
张立军也没客气,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他将自己这一天从早到晚的观察,原原本本地作了汇报。
他讲得很细,从陈海平早上如何在单位顶撞局长,到下午如何骑着破自行车穿过大半个城市,再到晚上如何系上围裙在厨房里忙前忙后,给轮椅上的老母亲一口一口喂饭。
张立军的叙述很平淡,就像在讲一个邻居家的故事。
旁边的王振华听着听着,眉头就拧成了一个疙瘩。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
一个工作上不近人情的老顽固,一个生活里无微不至的大孝子。
这跟他要办的案子有一毛钱关系吗?这能当成扳倒一个人的武器?
简直是天方夜谭。
然而,就在张立军讲到陈母饭后看着窗外,悠悠叹气说出“又梦到柳树沟的老屋了”那句话时,一直静静倾听的楚天河,眼神猛地亮了一下。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从嘴里吐出了三个字:“柳树沟。”
他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那副智珠在握、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又一次浮现在他的脸上。
楚天河走到张立军面前,拍了拍他的肩膀,由衷地说道:“张哥,辛苦了。你带回来的这个消息,太重要了。”
“最重要的线索,已经找到了。”
这一下,把王振华和张立军都搞蒙了。
就一句老太太思念故乡的梦话而已,怎么就成了最重要的线索?
王振华忍不住开口问道:“楚哥,这……这能说明什么啊?”
楚天河没有直接回答他。
他的思维已经进入高速运转的状态,立刻转向王振华,用不容置疑的语气下达了新的指令:“振华!”
“到!”
“马上动用你所有的渠道,给我查这个柳树沟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在云州的哪个位置?现在还在不在?和陈海平又有什么样的渊源?”
“我要关于它的一切!”
虽然心里充满了疑惑,但出于对楚天河的绝对信任,王振华还是立刻大声回答:“是!我马上去办!”
说完,他立刻跑回自己房间,开始打电话。
他先是打给了自己在江城公安系统的同学,又通过同学辗转联系上云州本地的户籍管理部门和地方志办公室。
电话一个接着一个地打,消息一条接着一条地汇总。
这一查,就是整整一个通宵。
第二天一大早,楚天河刚刚起床洗漱完毕,房门就被“砰砰砰”地擂响了。
他拉开门。
只见王振华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双眼布满血丝,脸上却带着一种极度亢奋的神情冲了进来。
他甚至都顾不上喝口水,就将一沓刚刚打印出来、还带着热气的资料“啪”一声拍在楚天河面前的桌子上。
“楚哥!查到了!全都查到了!”王振华的声音因为激动都有些变调了。
他指着资料解释道:“这个柳树沟,还真不是一个普通的地方!”
“它是云州市几十年前的一个自然村。大概三十年前,市里要修建一个大型的西山水库,为了给水库蓄水,整个柳树沟的村民就全都集体搬迁了。”
“所以,那个村子的旧址,现在已经沉在西山水库的水底下了!”
“沉底下了?”楚天河的眉头微微一皱。
如果是这样,那这条线索不就断了?
“别急啊楚哥!”王振华看出了他的疑虑,连忙摆手,脸上露出一个神秘的笑容,“关键的在后面!”
他翻开资料的第二页。
“当时虽然整个村子都被淹了,但是柳树沟地势最高的那几间老祖宅,和村里那座唯一的陈氏宗祠,因为位置高,侥幸没有被水淹掉!”
“后来,这几栋幸存的老建筑还被县里面评为了县级文物保护单位!”王振华越说越兴奋。
“不过呢,因为那个地方现在特别偏僻,交通也不方便,根本没什么旅游开发的价值,所以那几栋老房子就一直被荒废在那儿,没人管。”
“这么多年下来,早就年久失修,快塌了。”
听到这里,楚天河心中已经隐隐猜到了些什么。
他的眼神变得越来越亮。
“楚哥,您再看这个!”王振华仿佛一个献宝的小孩,又从资料的最后小心翼翼地抽出了一张明显泛黄的A4纸。
那是一张复印件,看得出原件是一份很古旧的报纸。
“这是我托人从云州图书馆的旧报纸堆里翻出来的!”王振华的声音里充满了得意,“五年前,《云州晚报》副刊上刊登的一篇读者来信!”
他将那张复印件递到楚天河面前。
楚天河接了过来。
信的标题写着,《救救我们最后的根》。
而在文章末尾处,那个清晰的落款赫然正是“一个心系故土的云州市民:陈海平”!
信的内容很短,也很真挚。
是陈海平以一个普通市民的身份,呼吁市政府能够出资,修缮一下那座即将倒塌的柳树沟陈氏宗祠。
因为,那是所有从柳树沟走出来的陈氏子孙,最后一个看得见、摸得着的根。
在信的旁边,还有一小块后续报道。
记者就此事采访了相关部门,回复很官方,也很冰冷:“我市目前财政紧张,暂无此项修缮计划。”
楚天河拿着那张薄薄的复印纸。
他的脸上,终于露出了来到云州之后,第一个真正放松的笑容。
他轻轻地将那张纸放在桌子上,指尖在“陈海平”三个字上点了点。
然后,他看向一脸期待的王振华和凑过来看的张立军,缓缓地、却又无比笃定地说道:“钥匙找到了。”
“打开陈海平这把锁的钥匙,不在他的办公室里,也不在他的银行卡里。”
他的目光落在那张泛黄的报纸上。
“在这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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