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没有抓人,没有流血
“可是……”
“没什么可是。矛盾的根子不在农民,而是之前的分配不公。”楚天河指了指远处,“再说了,他们虽然恨赵德汉,但不代表他们是坏人。那是被逼急了。”
赵家沟和隔壁的李家屯,是安平县除了县城之外最大的两个村落。几百年来,两个大姓为了争夺流经两村的一条灌溉渠,械斗就没停过。
赵德汉在位时,因为他是赵家沟出去的官,偏心眼偏到了胳肢窝。他那时候让人把上游的水闸改了道,让八成的水流进了赵家沟的地里,李家屯只能喝剩下的泥汤子。
李家屯的人气不过,以前去县里上访,被赵老虎带人打回来好几次。
现在赵德汉倒了,李家屯觉得翻身仗的机会来了,早早就放出话去,今天要带人去把那个偏心眼的水闸给扒了。赵家沟的人自然不答应,两边几百号青壮劳力,拿着锄头、铁锹,甚至那是不知道哪个年代留下的鸟铳,在田埂上对峙了起来。
车开到村口,路就被堵死了。
几辆拖拉机横在路上,周围全是黑压压的人头。叫骂声、哭喊声乱成一团,尘土飞扬。
镇里的干部、派出所的民警在中间那条不到三米宽的田埂上被人挤来挤去,嗓子都喊哑了也没人听。一个年轻的副镇长刚想上去拉架,就被一个大娘一屁股坐在地上抱住了腿,动弹不得。
“扒了它!那是我们的水!”李家屯那边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手里举着一把磨得锃亮的铁锹,眼珠子通红。
“谁敢动!这是县里批给我们赵家的!你们敢过来试试!”赵家沟这边也不甘示弱,领头的虽然没那么壮,但胜在人多,而且手里竟然有人拎着那种农村用来炸山的土雷管。
这要是点着了,就是群体性流血事件。
“停车。”
楚天河拉开车门。
“书记!危险!”王振华想拉住他。
“把扩音器给我。”楚天河没理会,反手从后座抄起那个白色的大喇叭,跳下了车。
他没有穿官场上常见的夹克,而是一身便装,但那股子气势,让他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冷了几度。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直接踩着有些泥泞的田垄,大步向对峙的最中心走去。
“那个是干嘛的?不想死的滚远点!”有人注意到了他,大声呵斥。
楚天河充耳不闻,他走得很快,皮鞋上沾满了泥。
走到两拨人中间那个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水闸桥上,他站定,然后按开了大喇叭的开关。刺耳的电流声让周围叫骂的人群下意识地安静了一秒。
“我是楚天河!”
只有五个字。
刚才还沸反盈天的田野,突然间像是被按下了静音键。
那种静,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这个名字本身的重量。
在安平县,上至八十老头,下到八岁孩童,现在都知道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扒了赵德汉官皮的人,那是把不可一世的赵老虎送进大牢的人,那是让安平变了天的人。
李家屯领头的那个黑脸汉子愣住了,举着的铁锹慢慢放了下来。
赵家沟那边那个拿着雷管的小伙子,手哆嗦了一下,赶紧把那玩意儿塞回了裤腰带。
人的名,树的影。
“这就是那个……新来的纪委书记?”有人小声嘀咕。
“看着还没我家那小子大呢……”
“嘘!别乱说话,刘昌顺和赵老虎都在他手里栽了,这人狠着呢。”
楚天河环视了一圈。
那些跟他目光对上的村民,都不自觉地低下了头,或者是把手里的家伙往身后藏了藏。
“都想干什么?”
楚天河的声音通过大喇叭传遍了整个田野,“想打架?好啊。赵德汉被抓了,看守所里这会儿正好空出来不少铺位。你们谁想进去陪他,举个手,我现在的车就在路边,免费送你们去。”
这话有点损,但对于这些农村汉子来说,却比讲那些虚头巴脑的大道理管用一百倍。
没有人举手。
“既然不想进去,那就听我说两句。”
楚天河放下喇叭,指了指脚下的水闸,“我知道你们为什么争。赵德汉以前怎么做事,全县人民都知道。他偏心?是的,他偏心。把公家的水当成自家的私产,这事儿干得缺德。”
李家屯的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叫好声:“青天大老爷说得对!那就是缺德冒烟!”
楚天河抬手压了压,“李家屯的人别急着叫好。你们委屈,但不代表你们就能拿着锄头来搞破坏。水利设施是国家的,扒了水闸,你们就是犯罪!到时候水流光了,谁的地也别想浇!”
叫好声戛然而止。
楚天河又转向赵家沟那边,“还有你们。赵德汉是你们村出去的,我知道你们很多人以前受过他的‘好处’。但那个好处是脏的!他拿全县的资源来填你们一个村的窟窿,那是把你们架在火上烤!现在他倒了,你们还想守着那份不属于你们的‘特权’?做梦!”
话很难听,但却戳中了赵家沟人的心窝子。赵德汉入狱后,他们村在周围几个乡镇的名声臭了大街,出门都被人指指点点。
“那……那书记你说咋办?”赵家沟一个年长的老者从人群里走出来,手里拄着拐杖,“我们地里麦子快旱死了,总得让大家活命吧。”
“活命靠的是公平,不是霸道。”
楚天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他昨晚连夜让水利局重新测算的配水方案。
“这是新的方案。以前那种三七开、二八开的混账规矩,废了。”楚天河把纸举起来,“按照两个村的耕地面积和人口,我想了一个法子:单日水归赵家沟,双日水归李家屯。剩下的那点尾水,大家轮着用。谁也不多占,谁也不吃亏。”
“水利局的人明天就来改闸口,我不走,就在这看着他们改完。今天这水,先给李家屯放半天,因为他们地少,但也旱得最厉害。赵家沟的,有没有意见?”
人群开始窃窃私语。
这确实是个公道的法子。
赵家沟地多,但李家屯旱得久,先让半天也是情理之中。
“我同意!”李家屯那个黑脸汉子把铁锹往地上一扔,“只要不让我们喝剩下的泥汤子,咱们没二话!楚青天说话公道!”
“我也同意吧……”赵家沟那个老者叹了口气,“书记说得对,赵德汉都进去了,我们也别硬撑着那张要不得的脸了,毕竟还都是乡里乡亲的。”
一场眼看要见血的冲突,就这样被几句话化解了。
没有抓人,没有流血。
楚天河站在桥上,看着两边的人群慢慢散去,有人开始自觉地往回搬那些堵路的石头。
“书记,您真神了。”王振华在后面竖起大拇指,眼里全是崇拜,“刚才那拿着雷管的我都怕他扔过来,您眼皮都不眨一下。”
楚天河拍了拍沾在裤腿上的灰,“他们不是暴徒,只是被不公平逼急了的。只要给他们一个公道,没人愿意拼命。”
他转过身,看着那条缓缓流动的渠水。
这水很清,倒映着湛蓝的天空。
“王振华,你看。”楚天河指着水面,“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赵德汉不懂这个道理,所以他翻了。咱们在安平干纪委,不是为了抓多少人,而是为了让这条水,流得正,流得清。”
远处,几个胆大的孩子跑过来,手里拿着那种农村自家晒的地瓜干,有些怯生生地递给楚天河。
“伯伯,这是俺娘让给你的。她说你是好官。”
在那一瞬间,楚天河那种重生以来一直紧绷在心里的某根弦,轻轻地颤动了一下。
在前世,他在信访局坐冷板凳,受尽白眼,看到的都是绝望的眼神。
在这一世,他站在安平的田野上,哪怕脚上全是泥,但他看到了希望。那是一种最质朴、最纯粹的信任。这种信任,比省纪委的嘉奖令,比升官发财,都要让他觉得心里滚烫。
“替我谢谢你娘。”
楚天河接过那块有些硬的地瓜干,放进嘴里咬了一口,很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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