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两百零五章 潜龙在渊
党校的生活,表面上看是一潭死水。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号吹响,一群身居要职的局长、处长们像新兵蛋子一样在操场上集合,喊着不成调的口号跑操,然后是早餐、上课、午休、下午课、晚自习。
这里的每一步,都被严格的作息表框得死死的。
楚天河入校已经三天了。
这三天里,他成了这届中青班里最透明的人。
上课时,他总是坐在教室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置,不论教授讲的是枯燥的主义,还是令人昏昏欲睡的经济形势分析,他都低着头,在一个硬皮笔记本上写写画画。
任谁看过去,都像是在认真做笔记。
下课后,赵伟那个圈子的人依旧在大声喧哗、约饭局,楚天河从不凑热闹,总是拿着水杯,慢悠悠地回宿舍,要么就是去图书馆。
赵伟对楚天河的这种表现很满意。
“看见没?这就是咱们的楚阎王。”
晚饭后的吸烟区,赵伟夹着一根中华,手指着那个独自走向图书馆的背影,对身边的几个人说道,“我还以为他多有骨气呢,到了这儿,还不是得乖乖夹着尾巴做人,你们信不信,他那个笔记本上记的不是课件,估计是在算以后怎么去查公车私用。”
周围几个人发出一阵哄笑。
“赵局,您那字最近可是又涨了啊。”一个胖乎乎的男人适时地递上一句恭维,“听说王局想求一幅,都被您给拒了?”
“也不是拒。”赵伟弹了弹烟灰,这种被人众星捧月的感觉让他很受用,“是我师父说了,这字如做人,要留有余地,不能写太多,多了就不值钱了。”
他故意把“值钱”两个字咬得很重。
旁边的楚天河其实并没有走远,他只是转了个弯,在一棵大榕树后面停了一会儿,将这些话一字不漏地听进了耳朵里。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的便签本,记下了一行字:【赵伟:控量保价,师父指点。】
合上本子,他嘴角微微勾起。
这哪里是在说字,分明是在说“官位”和“名额”。
……
图书馆的人不多。
党校的图书馆藏书其实很丰富,但真正来看书的人少之又少。
大家都在忙着社交,这破地方反倒成了最清静的所在。
楚天河熟门熟路地走到三楼最里面的阅览区。
那个叫陈墨的怪人果然在这儿。
陈墨坐的位置很偏,面前堆着几本厚得像砖头一样的专业书,《建设工程造价案例分析》、《政府财政预算执行审计实务》。
这人看书的样子很独特,眉头紧锁,手里还拿这一支铅笔,时不时在草稿纸上飞快地计算着什么,他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依然穿在身上,袖口磨得都有点起毛边了。
楚天河走过去,也不打扰,就在他对面坐下,随手从书架上抽了一本《曾国藩家书》看了起来。
大概过了半小时,陈墨终于抬起头,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子,这才发现对面坐了个人。
“又来了?”陈墨推了推眼镜,语气里倒没有什么不欢迎,只是依然淡淡的。
“宿舍太吵。”楚天河合上书,“你这一天天的都在算什么?党校又不考试这些。”
陈墨把草稿纸翻过来盖住,似乎不想让人看见:“职业病。看到以前的一些案例,总忍不住复盘一下,如果不那么审,是不是能发现更大的漏洞。”
“比如?”楚天河问。
陈墨犹豫了一下,大概是这几天楚天河表现出来的“老实”和被孤立的处境,让他有了一点同病相怜的好感,话匣子也就没那么紧了。
“比如上次那个大桥项目。”陈墨声音低沉,“其实不止那两个亿。如果当时能查到那个甲供材的源头,估计那几个副局长都得进去,可惜,当时时间不够,权限也被卡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透着一股子不甘心。
那种纯粹的技术人员对真相被掩盖的愤怒,是装不出来的。
楚天河点了点头:“权限是用来用的,不是用来卡的!如果将来给你权限,这账你还能查回来吗?”
陈墨愣了一下,看着楚天河的眼睛:“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问问。”楚天河笑了笑,“万一还有机会呢?”
陈墨沉默了几秒,然后自嘲地摇了摇头:“没机会了,我现在就是个废人,等这三个月培训结束,估计就要被发配去管档案室了。”
“管档案也没什么不好。”楚天河意有所指,“有时候,档案比账本更能说明问题。”
没等陈墨反应过来这话里的深意,楚天河已经站起身。
“晚上跑十公里?一起?”
陈墨这人生活极其单调,除了看书,就是去操场跑步。
每天雷打不动的十公里,估计是用来发泄心中那股闷气的。
“行。”陈墨这次答应得很痛快。
晚上的操场,灯光昏暗。
初春的风吹着还有点凉,但跑起来后身子就热了。
楚天河跑得不快,很有节奏。陈墨跟在他后面,一开始还能并排,后来体力稍微有点跟不上,只能咬牙坚持。
这个场景很微妙。
一个刚上任的纪委监督室主任,一个不得志的审计处长,两个在党校最边缘的人物,就这样一圈又一圈地跑着。
“赵伟跟那个老刘,走得很近。”楚天河一边跑一边看似无意地说了一句。
陈墨喘着粗气:“那还用说…老刘是交通局的,所有路桥项目…都得过他们局,财政……管钱,交通管项目…这就是个链条。”
“老刘叫刘什么?”
“刘…刘进,人送外号刘跑跑。”
“为什么?”
“平时开会找不到人…一有饭局跑得比谁都快!而且……他是赵伟在翰墨轩的托儿!这货根本不懂字,但在拍卖会上举牌…举得最欢。”陈墨虽然上气不接下气,但该说的一个字都没漏。
楚天河放慢了脚步,递给陈墨一瓶水。
“懂了。”
“懂什么?”陈墨接过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
“懂怎么把这潭死水搅浑。”楚天河擦了擦额头的汗,眼神在黑暗中亮得怕人。
想要破赵伟这个局,光盯着赵伟没用,他太谨慎,得从这个“刘跑跑”身上找突破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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