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七十八章 学生去哪了

下午六点之前，江城职院的材料送到了市政府。

送材料的是罗培生的办公室主任，姓谭。

谭主任抱着两个大文件盒进来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

“楚市长，罗院长临时有个校内会议，先让我把材料送过来。院长说了，市里需要什么，我们学院全力配合。”

小王把人带进小会议室。

顾言正坐在桌边吃盒饭。

饭盒里就是一份青椒肉丝盖饭，他吃得不快，看到那两个文件盒，连筷子都没放。

“就这些？”

谭主任愣了一下。

“就业名单、校企合作协议、实训经费、校企经费，还有部分就业服务合作材料，都在这里。”

“部分？”顾言抬头。

谭主任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有些材料需要档案室进一步调取。”

顾言把筷子往饭盒上一放。

“上午说下午六点前送齐，你们学校理解成送一部分？”

谭主任赶紧解释：“顾主任，学校材料比较多，整理需要时间。”

顾言把文件盒往自己面前一拉。

“行，那先看你们愿意送来的。”

谭主任站在那里，不走也不是，走也不是。

许文斌进来的时候，看见这场面，忍不住问了一句：“罗院长呢？”

谭主任说道：“院长在学校安排后续整改。”

顾言笑了一声。

“整改挺及时，材料倒不及时。”

谭主任脸上挂不住。

好在楚天河没有为难他，只说道：“你先回去。通知罗培生，明天上午九点过来。”

谭主任赶紧点头，转身走了。

门一关，顾言就把第一个文件盒打开了。

最上面是就业率汇总表。

近三年就业率都很好看。

百分之九十六点三。

百分之九十五点八。

百分之九十七点一。

许文斌坐在旁边，看着数字皱眉。

“这么高？”

顾言翻了一页。

“数字高不稀奇，看学生去哪了。”

就业去向名单很厚。

一行一行都是学生名字、专业、就业单位、岗位类型、签约时间。

楚天河没急着说话，就坐在旁边看。

顾言翻了十几页，拿笔圈了几个单位名。

“南方宏科电子。”

“远东精密组件。”

“海州华联电子。”

“盛新劳务派遣。”

他又翻了几页，同样的单位反复出现。

机电专业去了电子厂。

数控专业去了电子厂。

新能源汽车专业去了电子厂。

现代物流专业，也有不少去了电子厂。

岗位写得挺好看。

生产技术岗。

设备辅助岗。

储备技师岗。

可再往后看，入职单位后面又带着“劳务派遣”几个字。

顾言把笔往桌上一敲。

“江城职院真厉害，什么专业都能培养成外省电子厂流水线工人。”

许文斌脸色也沉了。

上午在学校看到学生说去南方电子厂，他还以为只是个别情况。现在名单一摊开，比例不小。

楚天河问：“本地就业多少？”

顾言往后翻了翻。

“表上写得不少。可真正进红虎、二厂、东江精工、华芯这种本地产业链企业的，很少。大部分本地就业是商超、物业、汽修门店、临时客服，还有一些写得很模糊的‘灵活就业’。”

许文斌问：“江城企业没招？”

“招了。”顾言抽出第二个文件夹，“看这里。东江精工去年给过二十个检测员实习名额，实际到岗七个，留用两个。红虎前几年想要一批机加工学生，学校那边回复学生意愿不强。二厂去年也找过，最后只去了五个。”

他翻到后面一页。

“但同一批学生，被马金彪那家金彪人力送走了六十多个。”

许文斌一下坐直。

“金彪人力？”

顾言点头。

“名字出来了。”

小王这时候把周芸带了进来。

周芸手里拿着一个旧文件袋，里面鼓鼓囊囊的，看着像是她自己存了很久的材料。

她进门以后有点紧张。

楚天河说道：“坐。”

周芸没坐，只把文件袋放到桌上。

“楚市长，这是我自己留的一些记录。可能不完整，但应该能说明一点情况。”

顾言打开文件袋。

里面有学生聊天记录打印件、几份实训记录复印件、几个就业服务合同截图，还有两封学生家长写给学校的投诉信。

最上面一份聊天记录，是一个叫赵强的学生发给周芸的。

“周老师，我们说是去设备岗，来了以后就是流水线。”

“工资第一个月只发了一千八，说要扣住宿、体检、管理费。”

“想走，中介说合同没满，要赔两千。”

“学校就业办说让我们先适应。”

顾言看完，脸色一下难看了。

他把第二份拿出来。

是个女生发的。

“老师，我不想在这边干了，夜班太多，身体扛不住。可他们说我走了，后面毕业材料麻烦。”

周芸低声说道：“这些孩子当时都找过我。我去找就业办问过，就业办说这是学生自主就业，学校只是推荐渠道。”

许文斌忍不住道：“自主就业？学生都被送到同几家厂了，还叫自主？”

周芸抿着嘴。

“就业办主任说，外地企业给的待遇高，学生愿意去，学校不能干涉。可很多学生报名前看到的是综合工资四千五到六千，到了以后才知道扣完没那么多。”

顾言又翻出一份合作协议。

甲方，江城职业技术学院就业服务中心。

乙方，江城金彪人力资源有限公司。

协议写得很干净。

共同拓展就业渠道。

提升毕业生就业质量。

开展订单式就业服务。

不出现返费两个字。

可协议附件里，有一张“服务补贴说明”。

每成功输送一名学生入职满三个月，乙方按就业服务项目向相关合作方结算服务费用。

这话写得绕，但顾言看懂了。

他笑了一声，笑得很冷。

“马金彪挺懂文字。”

楚天河问周芸：“这个马金彪，你见过吗？”

“见过。”周芸说道，“每年快毕业的时候，他都会来学校。就业办很熟。他讲话很会哄学生，说外省厂平台大、宿舍好、工资高，还说先出去见世面，后面再回来发展。”

“学生回来了吗？”

周芸摇头。

“有些回来了，但很多都不愿意联系学校。觉得被骗了，也丢人。”

秦峰这时进来了。

他刚刚接到小王电话，说金彪人力这个名字出现了，就让市局先查了一下。

“市长，金彪人力资料出来了。”

他把一份简报放到桌上。

“法人马金彪，四十二岁，注册地在江城南环路。主要做劳务派遣和人力资源外包。最近三年和几家外省电子厂、装配厂有长期合作。公司流水不算小，其中有多笔来自外地企业的‘招聘服务费’。”

顾言问：“和职院有没有资金往来？”

秦峰说道：“直接打给学校的暂时没看见。打给学校下属一个就业服务中心合作账户的有几笔，名目是培训服务、职业测评、就业指导。”

顾言冷笑：“换皮。”

秦峰又说道：“还有一个情况。去年有个学生在外省工厂受伤，家属到学校闹过。后来被校方和中介一起劝走了。”

周芸马上抬头。

“是不是叫刘鹏？”

秦峰看她。

“对。”

周芸眼圈有点红。

“他是我带过的学生。学数控的，手挺巧。后来被送去海州一个厂，做夜班搬运和机台辅助。他受伤以后，我给就业办打电话，他们说已经毕业了，学校只能协调，不能负责。”

许文斌拍了一下桌子。

“这是什么话！”

顾言把那封投诉信抽出来。

投诉信是刘鹏母亲写的。

字写得歪歪扭扭。

她说儿子去就业办推荐的企业，入职后岗位和宣传不一致，受伤以后厂里和劳务公司互相推，学校不管，家里借钱把人接回来。

最后一行写着：孩子读了三年书，怎么就没人管了？

会议室里一下安静下来。

这句话挺扎人。

楚天河拿过那封信，看了一会儿。

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骂人。

越是这种时候，越得压住火。

“刘鹏现在在哪？”

周芸说道：“应该回了江城，在他家。我有他母亲电话。”

楚天河看向秦峰。

“联系家属，了解情况。别惊动学校。”

秦峰点头。

“明白。”

顾言把就业名单、金彪人力资料、学生投诉信放到一起。

“这套东西清楚了。学校就业率好看，学生被中介打包送走。学校说就业，企业拿人，中介拿返费。江城自己的厂缺人，学生却被送到外省。”

许文斌脸色很难看。

他突然意识到，这比单纯缺人更恶心。

江城自己花钱办学校，培养出来的学生没进江城自己的产业链，反而被一家公司当成货源往外送。送出去以后，学生吃苦，学校保就业率，中介赚返费，外地厂拿廉价劳动力。

这不是就业服务。

这是把江城的人才苗子当生意做。

周芸轻声说道：“楚市长，其实很多学生不是不愿意留在江城。他们是不知道本地厂现在变了。学校也没人认真带他们去看。就业办只会把外地企业的宣传册发下来。”

顾言看向她。

“你知道马金彪下一次什么时候来学校吗？”

周芸想了想。

“下周有一场毕业生就业宣讲。他们应该会来。”

秦峰说道：“不用等下周。马金彪这人我先摸一下。”

楚天河把材料合上。

“先别动太快。”

秦峰看向他。

楚天河说道：“他既然靠学生吃饭，就让他自己露出怎么吃的。”

顾言点头。

“懂了。先查账，先看人，等他跳。”

楚天河看向周芸。

“你今天送来的这些材料，很重要。”

周芸低下头。

“我只是觉得，再不说，后面还有学生会被送走。”

楚天河说道：“明天开始，你配合市里工作组，把江城职院真实实训、真实就业、真实企业需求三张表做出来。”

罗培生那边还没动，楚天河已经绕开他先搭了另一条口子。

周芸愣了一下。

“我可以？”

顾言在旁边说道：“你要是怕罗培生，今天就不会拿这个袋子进来。”

周芸抿了抿嘴，点头。

“我做。”

这时，小王敲门进来，神色有点急。

“市长，江城职院那边出事了。有学生家长去了学校，说孩子在外省工厂受伤，学校没人管，现在在校门口闹起来了。”

周芸脸色一变。

“可能是刘鹏家里。”

楚天河站起身。

“去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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