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社兴家成

雁鹅湖边的人们亲眼见证了家园沦陷的全过程，好多年后，在某个夏夜，还会和自己的子孙说起：“1954年的水大啊，田里早稻稻穗都沉甸甸的了，第二天一睁眼，水就漫到门槛了。”雁鹅湖及周边那些世代享受湖水滋养的土地，一夜之间变成一片泽国。农田被洪水吞噬，稻穗在浊水中倒伏、腐烂；村庄里的土坯房一间间倒塌，椽子和茅草在水面上漂浮。尽管因政府提前组织转移与救灾，大部分村民都有组织地撤离到了山丘高地，但还是有极少数人因拖沓缓慢来不及撤走，有个别固执老人甚至宁愿死也不愿意离开依赖了一辈子的土地，水来时只能爬上屋顶。木船成了救命的工具，但船太少，有人把门板卸下来，或者抱着木桶漂浮求生，但水火无情，结局可想而知。更惨的是有3个圩垸因堤防标准低，发生了漫溃，水位高过堤顶1米多，跑到大堤上的人在水中站不稳，最后也被荡走了。”

好在新中国成立后，中央即把水利视为“安邦定国”的基础，1950年起已启动治淮、荆江分洪等骨干工程；1954年长江、淮河特大洪水后，国家更重视水利建设，将水利建设推向系统化、流域化、长期化的新阶段，投入、规划与组织力度显著升级，形成“以流域为单元、蓄泄兼筹、标本兼治”的治理格局。

在政府的组织下，旺谷和根生与村民开始灾后重建与疫病防控：修建房屋、补种庄稼、清理淤泥与垃圾。

面对苦难，他们就像雁鹅湖边的芦苇，秋冬被火烧一次，来年春天，会长得更旺。

1955年的春风吹遍了江南乡村，村中央老槐树下的布告栏前挤满了人，工作队的小刘站在石磨上，声音洪亮地宣读着政策：“初级社改成高级社，废除土地分红，将土地转为集体所有，实行完全按劳分配，干得多，分得多，这才公平！”人群里爆发出阵阵掌声。

高级社的社长还是选的根生，这个在地里刨了半辈子的庄稼汉，肩上的担子更重了。社里一百二十三户，五百四十六口人，两百七十一亩耕地，外加五头老黄牛、两台掉漆的水车，还有新入社的三盘犁、两把镰刀，都记在他的账本上。根生在社部的煤油灯下，连夜制定了工分制度：男社员全天出工十个小时，记满分十分；女社员干满八个小时，记八分；半大的孩子跟着拾麦穗、掰玉米，干四个小时给四分。他把写着工分标准的木板立在晒谷场，红漆字十分醒目。

新制度给社员们又带来了新的干劲。天刚蒙蒙亮，地里就传来了锄头碰撞土块的声响。男社员们赤着脚踩在露水里，把翻好的土地耙得平平整整；女社员们戴着草帽，弯腰插秧的动作又快又齐，秧苗在水里站得笔直。最卖力的要数李大牛，这个身高马大的汉子每天天一亮就扛着锄头下地，时间干得比谁都长。每天记工分时，根生都在他的工分本上郑重地写下“十分”，李大牛黝黑的脸上笑出了褶子。

秋收分粮那天，晒谷场堆起了小山似的粮垛。李大牛推着独轮车来领粮，“五百二十斤稻子，一百一十斤玉米，还有三十四斤棉花。”会计报数的时候，李大牛乐得合不拢嘴，他拍着粮袋对围观的社员说：“还是高级社好！”

根生比谁都忙，每天揣着个小本子，地里、社部、社员家连轴转。他要查看庄稼长势，安排灌溉浇水，还要登记工分、调解纠纷。有次淋雨发烧，咳嗽得直不起腰，秀莲熬了姜汤逼他休息，他却往社部跑：“明早要派牛耕地，不跟饲养员交代清楚，耽误了可不是小事。”他在饲养棚里叮嘱完注意事项，又去田埂上看了水渠，直到确认一切妥当，才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家。

家里的孩子们也没闲着。十一岁的显关背着洗得发白的布书包，每天往返四里路去村小读书，他是班里最用功的孩子，算术题算得又快又准，语文课文背得滚瓜烂熟，每次考试都是第一名。开家长会那天，老师对着根生夸个不停：“显关这孩子有出息，将来准能考上中学、上大学，给咱村争光！”

十五岁的显秀已经成了社里的劳动能手，她跟着女社员们插秧、收割、捡棉花，样样活计都不含糊。有次拾棉花，她蹲在地里一整天，手指被棉桃扎得通红，却拾了满满两大筐，比不少老社员拾得还多。年底评选“劳动模范”时，社员们一致举手表决选显秀。

这年秋天，村里还有件大喜事，方山要结婚了。方山是个话少的老实人，天天闷头在社里干活，祖兰本来还担心他娶不上媳妇，没想到经媒人介绍，和邻村的陈大秀看对了眼。婚礼办得简单却热闹，晒谷场用竹席围出半片喜堂，竹竿上挂着一块红布，旁边摆着两张八仙桌，就算是待客的地方。

结婚那天，方山穿了件新染的蓝布褂子，方荷给他采了两束野菊花，送给了新娘陈大秀。大秀辫梢系着红头绳，碎花布衫下摆掖在蓝布裤里，她的陪嫁是个红漆木箱，里面装着几件衣裳。祖兰笑着说：“俺家山娃子总算成家了！”旺谷穿了双新布鞋，攥着装有祖兰给他自酿的米酒的壶，给来帮忙的邻居倒酒，脸上挂着笑。

几个半大孩子围着方山要喜糖。陈大秀被逗得脸红，从兜里摸出几块水果糖，孩子们抢着散开，嘴里喊着“新娘子！”。

方荷已小学毕业。方荷性子慢，读书不太开窍，倒是干家务很麻利；方香读四年级，聪明伶俐，课文过目不忘。

1956年，全国掀起了农业合作化的高潮，村里的高级社也加入了乡联社。乡联社有十几个高级社，几千户人家，几千亩耕地，还有了新式农具。根生作为社长，经常去乡联社开会，每次回来都有新消息。“乡联社里有拖拉机！”这天傍晚，根生在晒谷场召集社员，声音很是兴奋，“一亩地耕地只要半个小时，比五头牛加起来还快！还有收割机，割稻子一亩地一个小时就完活！”社员们听得眼睛发亮，纷纷议论着什么时候能用上这些“铁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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