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陛下的洁癖与偏执
楚念辞只当没看见蔺景瑞意味深长的目光,心里想着,反正眼下你也拿我没办法。
等蔺皇后姐弟二人退下后,她才重新跪端正,俯首恭敬道:“多谢陛下回护之恩,臣妾日后定当尽心竭力,万死不辞。”
端木清羽眸色深沉地瞥了她一眼,嘴角只微微勾了勾,没说话。
他方才出手解围,哪里真是为了她?不过是顾全自己的颜面罢了。
那蔺景瑞尚且知道护着自家姐姐,维护蔺家的体面。
难道他堂堂一国之君,反倒能不顾脸面,将自己妃嫔拱手相让。
他的东西,哪怕只是名义上的,也轮不到旁人觊觎。
出手相护,不过是顺手抹平一件碍眼的事罢了。
端木清羽淡然道:“朕要你万死做什么,不必担,留在朕的身边好好当差。”
说了这许久的话,又处置了方才那番争执,端木清羽俊美如玉的脸有些疲乏。
楚念辞叩首再拜。
不管他刚才是为了面子,还是有其他的考量,总归是帮了自己。
楚念辞想到这节,忙从袖中又取出一个香囊道:“陛下眼下有点青影,想必日常劳乏,睡眠不稳,臣妾特制了凝神安枕的香囊,陛下睡前嗅嗅,或放在枕边,必可著枕安眠。”
她觉得应该在陛下面前有意无意地提示他自己会点医术,这样更能凸显自己的存在感。
果然端木清羽,拿起了香囊嗅嗅,顿觉神清气爽,心情舒畅。
于是点点头,挥手让她退下,看着她离去的娉婷背影。
端木清羽嘴角弯了弯,面容昳丽,进退有度,聪慧可爱,还懂一点调理药性,这样的人便留在身边看着也赏心悦目的。
他对自己的决定很满意。
敬喜公公便领着她退出殿外。
一出殿门,敬喜看着她似笑非笑,道:“陛下对你分外照拂,你可得记着陛下的恩典。”
“那是自然。”楚念辞随口答应。
敬喜看她一眼,道:“新晋小主想要封号,都得皇后来求,你一来就让陛下亲自给了差使,既然陛下如此看重你,你便去后头的暖晴阁安置吧。”
“谢谢喜内侍。”楚念辞心中大喜。
她本以为敬喜顶多给她安排一间单厢,没想到竟然把一个暖阁送给她居住。
楚念辞立刻投桃报李,从袖笼里取出一个香囊,里面约莫有十两银子。
敬喜两眼含笑,扬手招来一个小太监,领着楚念辞往后殿去。
不多时,她带着团圆就到了暖晴阁,引路太监便退下了。
这里虽只是养心殿的侧殿,却布置得精致雅洁,远比蔺府的威瑞轩宽敞得多。
团圆放下包袱,摸着桌上粉彩描金的茶盘,忍不住感叹:“小主,连一个选侍都住这么讲究,后妃们住得那多奢华啊!”
楚念辞抬眼望去,只见屋内锦帐垂地,帷幔严密,多宝架上尽是珍玩,雕花拔步床前,钮兽铜鼎内银丝炭嘶嘶作响,不觉轻轻勾起唇角。
上辈子她在蔺府,可为了节约开支,连幔帐都只能用粗布缝制,冬天漏风,夏日闷热,雨雪天更是冷风冰雨直往屋里灌。
不过十年,她便落下了一身风湿,被磨得憔悴不堪,看起来比同龄人都老。
而这一世,她住的是宽敞暖馨的宫殿,远比前世安稳、舒心。
蔺景瑞还想让她回去?
就让他继续做梦去吧。
她便是死,也绝不会再回头了。
今天让他闹一闹也好,经过今天的事,谅他不敢以后再胡言乱语。
过了几天,楚念辞才明白,端木清羽让她当奉茶宫女还真是“照顾”。
皇帝身边有六位大宫女,是两班倒,两个负责梳头更衣,两个整理衣袍,两个专管寝具。
端木清羽这人又特别讲究,她们六个整天跟着转,忙得团团转。
只有楚念辞这儿,是四个人轮值的。
她只需晚饭后伺候几盏茶,白天睡到自然醒,在宫里闲逛一圈,再到皇帝跟前露个脸就行。
整天悠闲清散。
至于吃的更不用说,御膳房每天送来十几道珍馐。
这舒心畅快的日子,连团圆都又圆了一圈。
眼看新进宫的秀女们明天见过皇后,就要安排侍寝了。
这天,楚念辞刚来的养心殿,就见敬喜站在门口,似笑非笑地看着自己,道:“慧选侍,前几日你说,万死不辞,如今便是你表忠心的时候了。”
楚念辞不明其意,口中还应承:“那是自然。”
说着便挑帘走进大殿。
殿里静得吓人,一个黄铜盆子扣在地上,水淌得到处都是。
几个小太监和宫女抖得跟筛糠似的,跪在边上,头都不敢抬。
皇帝端木清羽就披散着一头湿漉漉的墨发,斜倚在贵妃榻上,脸色难看。
榻边还摆着两盆清水,水波微漾。
楚念辞一看这阵仗,心里就微微纳罕。
不就是洗个头发吗,这位爷跟手下人较什么劲?
不过,这几天才琢磨出来,这位年轻帝王有洁癖,喝个茶都要洗几遍茶具。
她本想悄悄退出去,省得触霉头。
“慧儿,”端木清羽却眼尖,一下叫住了她,声音里还带着没消的火气,“过来,给朕把头发洗净。”
楚念辞脚步一顿。
他又补了一句,语气硬邦邦的:“只准碰头发,不许挨着朕的身子。”
楚念辞心下无奈,这要求可真是难为人。
洗头发哪能完全不碰到头皮脖颈?
但既然他开了口,硬着头皮也得上。
“是,陛下。”
她挪步过去,在他榻边跪坐下来。
离得近了,一股清冽松木清草的气息钻进鼻尖,不是宫中常用的龙涎香或檀香,倒像是雨后的青草,混着一点干净的皂角味,是他身上的味道。
楚念辞凑上了头发,使劲嗅嗅,伸手,轻轻拢住他那捧湿发。
触手冰凉顺滑,真如上好的丝绸,又像一握流动的墨泉,几乎要从指缝里溜走。
她小心地将长发浸入旁边备好的清水中,水流过指缝,带过他的发丝。
可是还是不可避免地,触摸到他的耳朵。
“说了别碰朕!”端木清羽身体微微一僵,声音里透着烦躁与不适,“朕不喜人碰……”
“为何?”楚念辞奇怪地问。
“朕就是不喜,朕恶心……”
楚念辞动作没停,只从自己袖中取出那个绣工精致的香囊,及时递到他鼻尖下。
这是她这几日为他专门调治,可不是一般的薄荷香囊,里面加了十几种抑制恶心反胃的中草药,其中一味只有药王谷才能生长出来的凝露草尤是珍贵,有了这个,无论你是犯恶心还是难受,只要嗅嗅,便得压制大半。
“陛下若不适,闻闻这个或许会好些。”
端木清羽皱眉正要发作,一股清甜的草木异香便萦绕而来,奇异地压下了他心头那阵翻涌的恶心。
他到底还是伸出手接过了香囊,虚掩在口鼻前,闷声道:“……快些。”
楚念辞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
她垂着眼,专心侍弄手中的长发,指腹偶尔不可避免地擦过他敏感的头皮,便能感到他瞬间的紧绷,连后颈的线条都清晰起来。
温水一瓢瓢舀起,冲去泡沫,露出头发乌黑润泽的光彩。
跪在远处的宫人们,早就看得呆了。
谁不知道陛下最厌人近身触碰?
往日便是梳头更衣,也常因不耐而大发雷霆。
如今竟肯让慧选侍这般伺候……几人交换着震惊的眼神,又赶忙把头埋得更低。
楚念辞用柔软的细棉布巾,一点点吸去长发上的水渍。
这头发真是亮得惊人,握在手里像握着一匹顶级的天水碧。
这一抬头,就见端木清羽握着香囊的手指渐渐用力,肩背绷得紧紧的,覆着眼睑的睫毛细微地颤动。
楚念辞眼尖,一眼看见端木清羽的耳尖都红了。
她握着这垂顺的长发,心中暗暗好笑。
忽然想起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秀女们见过皇后,侍寝怕是排上日程了。
可这位陛下,如此洁癖,已经严重到不能碰触的地步……连洗头发都能红个耳朵。
到时候与妃嫔在被窝里赤诚相见,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难道也不让人碰?
握住他的如高山流瀑般头发,楚念辞低眉沉思。
大夏开国未满二十年,先帝打下江山,屁股还没坐热,十几年便去了。
如今这担子落在端木清羽肩上……治得好是盛世,治不好,怕要落个“二代而亡”。
打江山难,守江山更难,看小皇帝这样子,与蔺皇后虽然大婚一月,必然没有行墩伦之礼。
怪不得太后与朝臣们拼命往后宫塞人,可见都希望太子尽早诞生。
毕竟谁能侍寝,极有可能诞下龙裔,成为未来的皇位继承人。
而这陛下不让人碰,又该如何绵延子嗣。
怪不得前世直到他离世都没有任何子嗣。
楚念辞轻轻拭着发梢,心思有些乱。
若她未进这寝宫,皇帝如何本与她无关。
可如今她成了近侍,便只有他稳,她才好。
她这样没背景的,肯定不能去做了出头鸟侍寝。
那按照尊位,应该是淑妃……难道陛下也不让她踫?
说起来这个病也不是不能治,自己的师傅药王孙真人就曾说过。
此乃心疾,心病还需心药治。
只要找到这个病的源头,说不定便有根治的希望。
可若是自己将他这毛病治好,他能不能赏给自己荣华富贵锦绣前程。
答案是……不能确定。
对于不能确定的事儿,她向来不屑于尝试。
“洗好了么?”端木清羽忽问。
没有见她回应。
他侧眸看去,只见她托腮出神,长睫垂落,眼尾微挑的弧度格外上扬,仿佛在琢磨什么了不得的事。
由于考虑事情,她螓首低垂,纤柔粉白的脖颈向前微弯,如花梗一般弧度诱人,特别是一双素手雪纤柔嫩,指尖一点嫩红,指尖上还沾着水珠,娇艳欲滴。
靠近时,一股淡淡女儿香拂面而来,闻之欲醉。
端木清羽有一瞬的恍神。
他不由伸手,轻轻握住她的手。
楚念辞骤然回神,仰头便迎上他近在咫尺,那张近乎妖孽的脸,瞬间晃得她目眩。
“几日前你说,万死不辞。”他注视她。
“是,陛下有何吩咐?”楚念辞望着他俊美的脸笑容可掬。
“眼下还没有。”端木清羽握住她的纤白如玉,浑若无骨的手,垂下双眸,遮下心中一丝悸动。
楚念辞被他这双手握住,不由一缩,不料他的手十分有力,一时挣脱不开。
见她夺手。
端木清羽突然脸上绽开一个皎月般笑容,如同锦绣堆里出来的精魅。
“朕喝过的杯子,砸了也不送人,”端木清羽轻轻捏住她的手,“你这双手,帮朕洗过头发,便不许别人碰了,若是让别人碰,朕一定把这手剁下来。”
他的声音轻柔得像羽毛拂过,温和似细浪呢喃,可说到最后那句……“若敢给别人碰,朕就把你这双手剁下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
他那双修长优美的凤眼陡然锋利,眸中星河般的柔光被一道冰冷的寒芒取代,
语气也骤然变得凛冽刺骨。
楚念辞听得心头猛地一跳,险些惊得脱口而出。
那一刹那,她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停了,血液似乎凝固在血管里。
幸好她理智尚存,及时掐住掌心,才没真的张大嘴,露出失态的蠢相。
她万万没想到,这位陛下除了众所周知的洁癖,竟还有如此偏执的占有欲。
他用过的茶杯,宁可砸了也不赏人。
而她的手,既然侍奉过他,碰过他的头发,便也成了他的“所有物”。
旁人染指,他便要斩草除根。
可……这深宫里人来人往,若是敬喜公公、团圆她们无意间拉扯自己一下,又该如何?
这念头让她后背发凉,仿佛那双漂亮却冰冷的手,已经悬在了她的腕间。
从第一次远远望见他惊鸿一瞥,到后来机缘巧合的日日相处。
他在她心里,一直是个有些洁癖却性格温和的年轻帝王。
她甚至私下勾勒出一位盛世明君的模糊柔软的轮廓。
可刚才,那个眼神森冷、言语如刀、究竟是谁?
平日的他双眼总是一片春光潋滟的模样,没想到就在那一瞬间就变成了冰封的雪刃。
那一瞬间展露出的冷酷与掌控一切的偏执,让她感到前所未有的陌生。
而且两种神态,无缝切合转换毫无违和之感。
她甚至冒出一个荒唐的念头:刚刚这个人,真的是她认识的那个陛下吗?
该不会……是被什么别的东西夺舍了吧?
陛下真面目原来是这样?
想是这么想的,她面上却露出恭谨顺从的态度。
轻柔地应了一是:“是!”
“君前奏对,并无戏言,你说对朕每一句话,朕都记着,朕不会给你食言的机会,不过你大可放心,朕不需你赴死,只需做好你分内之事。”端木清羽说完这句,便轻轻放开她的手。
楚念辞松了一口气,大约他不会安排自己什么危险的事儿。
而她的分内之事……不就是奉茶么?
但他指的肯定不是奉茶,感到他别有深意,楚念辞灵机一动问道:“臣妾是想做好分内之事,可万事开头难,开始总做不好?”
“你如今是我的人,不管什么事,你该尝试着去做,只一样,别丢了我的面子。”端木清羽道。
楚念辞眼睛一亮。
似乎听明白他的话,但又不确定,磕了一个头,躬身退到店外。
退到殿外,见敬喜站在殿前,满脸含笑迎着她走来。
楚念辞连忙把手缩进袖子,生怕被他碰了。
扫了一下四周,楚念辞凑近敬喜低声道:“喜内侍,我有个疑问,陛下曾说他身边的奉茶宫女,总找不到好的,这是为何?”
她就不信,宫里点茶手艺好的女侍很多,为什么总找不到好的?
可见陛下心思并不完全在茶上。
敬喜看她一眼,笑道:“能问出这句话,可见你还有点眼力劲,自己好好想想,有些事不能等陛下吩咐才去办。”
楚念辞抿唇笑道:“多谢提点。”
敬喜看她一眼,一甩拂尘,转身进殿。
她算是明白了。
皇帝是让她当耳报神,随时注意宫里的动静。
楚念辞说干就干,吩咐贴身宫女团圆去摸清门路。
满宫里,到底谁消息最灵通?哪儿是打听事的口子?
谁才是这皇宫里真正的“耳朵”和“眼睛”?
团圆机灵,没过两日便来回话:四执库的太监们路子最广,各个宫殿的用度出入、闲言碎语,多少都能听到些风声。
而之前选秀时给楚念辞引过路的小太监满宝,正好就在四执库当差。
楚念辞当机立断,让团圆设法把满宝要到了自己身边。
她这边正忙着织一张打听消息的网,却浑然不知,暗处早有一双眼睛,已经死死盯上了她。
盯着她的不是别人,正是选秀那日被她设计、跌了个大跟头的玉嫔白芊柔。
玉嫔这些日子也没闲着,四处使银子、找门路,一心要抓楚念辞的把柄,恨不得立刻将她打入冷宫,或者干脆撵出宫去,以泄心头之恨。
宫墙之内,从来就没有真正的秘密。
俗话说得好,宫里的墙壁都长着耳朵和眼睛。
玉嫔肯下本钱,还真让她挖出点东西。
选秀那天,楚念辞私会过一个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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