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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30章雨打芭蕉,墨香染襟


雨丝是从后半夜开始飘的,细得像书脊巷老槐树的根须,悄无声息地缠上青石板路,缠上窗棂上糊着的旧宣纸,缠得整个巷子都浸在一片湿漉漉的墨色里。

林微言是被檐角滴落的水声惊醒的。

睁开眼时,天刚蒙蒙亮,青灰色的天光透过窗缝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影子,像极了多年前图书馆里,她和沈砚舟隔着一张长桌的距离,他指尖划过书页的影子。

心口猛地一缩,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钝钝地疼。她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柔软的枕头里,鼻尖萦绕着的,是昨夜晾在床头的那本《花间集》散出的墨香。那香气很淡,混着雨润的潮气,竟无端生出几分缠绵的意味,勾得人睡不着。

她索性坐起身,赤脚踩在微凉的木地板上,走到窗边。

推开窗的刹那,雨气扑面而来,带着老房子特有的、混合着青苔与樟木的味道。书脊巷还没醒透,巷口的早点铺刚冒起炊烟,被雨雾一笼,晕成了一团暖黄的绒球。巷子深处,陈叔的旧书店门半掩着,檐下挂着的木牌晃了晃,发出“吱呀”一声轻响,像是老人的叹息。

林微言的目光,落在窗台上那本摊开的《花间集》上。

书页是泛黄的,边缘微微卷起,书脊处用棉线重新装订过,针脚细密,是她亲手缝的。五年前,这本书被她随手扔进了旧纸箱,连同和沈砚舟有关的一切,一起尘封在阁楼的角落里。若不是三天前那场雨,若不是沈砚舟突然出现,若不是那些散落一地的旧书,她大概这辈子都不会再翻开它。

三天前的场景,像一幅浸了水的水墨画,在脑海里渐渐晕开。

那天的雨,比今天要大得多。豆大的雨点砸下来,砸得人睁不开眼。她抱着刚从陈叔那里收来的几本残卷,匆匆往家赶,走到巷子中段的老槐树下时,脚下一滑,整个人踉跄着往前扑去,怀里的书散落一地,溅上了泥点。

她狼狈地蹲下身去捡,手指刚触到一本《人间词话》的封面,就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比她更快地伸了过来。

那只手很好看,指腹带着薄茧,手腕上戴着一块简约的机械表,表盘的边缘,有一道极浅的划痕。

林微言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住了。

她抬起头,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雨幕模糊了他的轮廓,却没模糊那双眼睛里的光。那光很沉,像积了雨的古井,藏着她不敢深究的情绪。他穿着一件黑色的风衣,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雨水顺着他的发梢滑落,滴在高挺的鼻梁上,又顺着下颌线,落进衣领里。

是沈砚舟。

这个名字,在她的心底沉寂了五年,像一颗被埋在土底的石子,从未被风化,只是蒙了尘。此刻被风一吹,被雨一淋,那层尘簌簌落下,露出了底下尖锐的棱角,刺得她心口发疼。

“小心点。”他的声音,比五年前低沉了些,像雨打在青石板上的调子,带着一种熨帖的质感,却又透着疏离。

林微言猛地缩回手,像被烫到一样。她站起身,往后退了两步,后背抵住了粗糙的槐树树干,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衬衫传来,让她稍稍冷静了些。

“谢谢。”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这些书,我自己捡就好。”

她低下头,避开他的目光,伸手去捡脚边的书。指尖却抖得厉害,好几次都抓空了。

沈砚舟没说话,只是蹲下身,一本一本,将散落的书捡起来。他捡得很仔细,动作轻柔,像是在对待什么稀世珍宝。他将沾了泥点的书页,小心翼翼地用干净的手帕擦拭着,那手帕是棉质的,带着淡淡的雪松味。

是他从前最喜欢的味道。

林微言看着他的动作,眼眶忽然就热了。

五年了。

五年的时间,足够让一座城改变模样,足够让一个人磨平棱角,足够让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变得像被雨水冲刷过的字迹,模糊不清。可为什么,当她再次看到他,看到他低头擦书的样子,看到他手腕上那块有划痕的手表,心脏还是会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疼得喘不过气?

“这本书,你还留着。”沈砚舟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林微言抬眼,看到他手里拿着的,正是那本《花间集》。

他的指尖,拂过泛黄的书页,目光落在扉页上那行娟秀的字迹上——“微言藏书,砚舟共读”。那是她十八岁时写的,字里行间,满是少女的天真与欢喜。

林微言的脸,腾地一下红了。她猛地伸手,想去抢那本书:“还给我。”

沈砚舟却将书往后一躲,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雨珠顺着他的睫毛滑落,他的眼神,深不见底。

“这本书的装订线松了,”他说,“我认识一位古籍修复的老师傅,手艺很好。或者,你信得过我的话,我可以帮你修复。”

林微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

古籍修复,是她的职业,也是她的执念。这些年,她守着书脊巷的老房子,守着满屋子的旧书,就是想留住那些被时光遗忘的东西。而沈砚舟,他明明是学法律的,明明是在光鲜亮丽的写字楼里工作的精英,怎么会懂这些?

“不用了。”她别过脸,声音冷了几分,“我自己就是做这个的,不劳烦沈律师。”

她刻意加重了“沈律师”三个字,像是在提醒他,也提醒自己——他们之间,早已不是当年的模样。

当年的沈砚舟,是穿着白衬衫的少年,会在图书馆里陪她看一下午的书,会在她修复古籍时,安静地坐在一旁,给她递一杯温水。当年的他,眼里没有西装革履的疏离,没有商场上的步步为营,只有温柔的笑意。

而现在的沈砚舟,是京城顶尖律所的合伙人,是媒体口中“最年轻的金牌律师”,是顾氏集团的法律顾问。他的名字,时常出现在财经杂志的封面上,身边站着的,是明艳动人的顾氏千金顾晓曼。

这些,林微言都知道。

她不是刻意去关注,只是这个圈子太小,小到随便翻一份报纸,就能看到他的名字。

沈砚舟似乎看穿了她的心思,他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

“微言,”他叫她的名字,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我不是来炫耀的。我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雨还在下,打在槐树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我只是,想和你聊聊。”

林微言的心,猛地一跳。

聊聊?聊什么?聊五年前那场不告而别的分手?聊他这五年的风生水起?还是聊他和顾晓曼的绯闻?

她嗤笑一声,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雨水打湿了她的头发,贴在白皙的脸颊上,她的眼神,带着一丝倔强的冷意。

“沈律师,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她说,“五年前,你走得那么干脆,现在又回来做什么?书脊巷太小,容不下你这样的大人物。”

她的话,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直直地刺向他。

沈砚舟的脸色,白了几分。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沉默着,将手里的书,轻轻放在她怀里。

“书我捡好了。”他说,“雨大,早点回去吧。”

说完,他便转身,走进了雨幕里。

黑色的风衣,很快就被雨水打湿,勾勒出他挺拔的背影。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留下一串浅浅的脚印,很快又被雨水淹没。

林微言站在原地,抱着怀里的书,看着他的背影,直到那背影消失在巷子的尽头,直到雨幕将一切都模糊。

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那本《花间集》,指节泛白。心口的位置,疼得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碎裂。

三天了。

这三天里,林微言总是有意无意地,往巷口的方向望。她知道,自己在等什么。等一个不可能的人,等一句迟来的解释。

她觉得自己很可笑。

明明是他先背叛的,明明是他先放手的,明明是他让她在原地等了五年,等得心如死灰。可为什么,当他再次出现,她还是会心动,还是会期待?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巷口的早点铺传来了吆喝声,是卖油条的张婶,嗓门还是那么洪亮。陈叔的旧书店,门开了,陈叔佝偻着背,正在搬一张藤椅出来。

林微言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到书桌前。

她将那本《花间集》摊开,拿出工具箱里的镊子、胶水、棉纸,开始仔细地修复。指尖触到书页的刹那,那些被尘封的记忆,像是挣脱了枷锁的蝴蝶,纷纷扬扬地飞了出来。

十八岁的夏天,图书馆的午后。

阳光透过高大的玻璃窗,洒在铺着米色桌布的长桌上。她捧着一本《花间集》,看得入了迷,连沈砚舟什么时候坐在她对面的,都不知道。

他穿着干净的白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结实的手臂。他手里拿着一本《法学概论》,却没有看,只是侧着头,静静地看着她。

“你很喜欢温庭筠?”他忽然开口。

她吓了一跳,手里的书签掉在了地上。他弯腰帮她捡起来,指尖不经意地碰到了她的手,两人都愣了一下,脸颊同时红了。

“嗯。”她小声应着,不敢看他的眼睛,“喜欢他的‘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

他笑了,声音很好听,像夏日里的风。

“那我送你一本吧。”他说,“我家有一本民国版的《花间集》,我找出来,送给你。”

后来,他真的送了她那本《花间集》。书的扉页上,他用钢笔写了一行字:“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那行字,她记了很多年。

直到五年前的那个雨夜。

那天的雨,和三天前一样大。他站在她家的门外,浑身湿透,脸色苍白得吓人。他看着她,眼神里满是挣扎,最终,却只说出了三个字:“分手吧。”

她愣住了,以为自己听错了。

“为什么?”她的声音颤抖着,眼泪不受控制地掉下来,“沈砚舟,你告诉我,为什么?”

他别过脸,不肯看她。

“我不爱你了。”他说,声音冷得像冰,“林微言,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我要去京城了,那里有我的前途,有我的未来。你,太幼稚了。”

他的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她的心脏。

她看着他决绝的背影,看着他毫不犹豫地走进雨幕,没有回头。那一刻,她觉得,整个世界都塌了。

后来,她听说,他去了京城,进了最好的律所。后来,她听说,他和顾氏集团的千金顾晓曼走得很近。后来,她听说,他成了律界的传奇。

她把自己关在书脊巷的老房子里,守着满屋子的旧书,守着那段破碎的回忆,一守,就是五年。

“微言!微言!”

巷口传来的喊声,打断了林微言的思绪。

她抬起头,看到陈叔正站在巷口,朝她挥手。雨已经停了,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给陈叔的白发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应了一声,将手里的《花间集》小心翼翼地合上,放进书柜里,然后转身走出了家门。

“陈叔,您叫我?”她走到陈叔身边,笑着问道。

陈叔指了指旧书店的门口,那里放着一个精致的木盒。

“刚才,有个小伙子,把这个放在我这儿,说是给你的。”陈叔说,眼里带着一丝揶揄,“就是三天前,和你在槐树下说话的那个小伙子。长得真俊,和你当年……”

“陈叔!”林微言的脸,又红了,她连忙打断陈叔的话,“您别乱说。”

陈叔哈哈一笑,拍了拍她的肩膀:“我这把老骨头,什么没见过?那小伙子看你的眼神,可不是一般的意思。微言啊,有些事,别憋在心里,五年了,也该放下了。”

林微言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她低下头,看着那个木盒,指尖微微颤抖。

那是一个紫檀木的盒子,做工精致,盒盖上刻着一朵小小的玉兰花,是她最喜欢的花。

她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起那个木盒。盒子很轻,却又很重,像是装着她五年的青春,五年的等待。

她抱着木盒,和陈叔道了别,转身往家走。

阳光洒在她的身上,暖洋洋的。巷子里的槐树叶,被雨水洗得发亮,风一吹,沙沙作响。

走到家门口,她停住脚步,深吸一口气,打开了那个木盒。

盒子里,放着的,是一本修复得完好如初的《花间集》。书页平整,书脊牢固,扉页上那行“微言藏书,砚舟共读”的字迹,被细心地描过,更加清晰了。

书的旁边,放着一枚袖扣。

那枚袖扣,是银色的,上面镶嵌着一颗小小的黑曜石,款式简约,却很精致。

林微言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停滞了。

这枚袖扣,是五年前,她送给沈砚舟的生日礼物。

那天,她攒了很久的钱,才买下这枚袖扣。她记得,当时她笑着对他说:“沈砚舟,以后你成了大律师,一定要戴着我送你的袖扣,去开庭。”

他当时,是怎么回答的?

他抱着她,在她耳边轻声说:“好。我会一直戴着,直到我们结婚。”

结婚。

这两个字,像一根针,轻轻刺了她一下。

她的手指,颤抖着,抚过那枚袖扣。袖扣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被人长期佩戴过的。

盒子的最底层,放着一张纸条。

纸条是用钢笔写的,字迹清隽,是沈砚舟的字。

“微言,周三下午三点,我在巷口的‘墨香斋’等你。我想,和你聊聊。关于五年前,关于现在。”

林微言拿着那张纸条,站在阳光下,久久没有动。

风,吹起了她的长发,也吹起了纸条的一角。

巷口的方向,传来了“墨香斋”茶馆的开门声。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一幅流动的画。

她低头,看着盒子里的《花间集》,看着那枚袖扣,看着那张纸条。

心口的位置,那道尘封了五年的伤口,似乎在一点点愈合。

周三下午三点。

墨香斋。

她要不要去?

林微言站在原地,犹豫着。

远处的天空,渐渐放晴了。阳光穿透云层,洒向大地,给书脊巷的每一寸土地,都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

有星子,落在了旧书的脊背上。

也落在了,她沉寂了五年的心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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