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算不出


严清寒的洞府清冷、寂静。

屋内只有一盏孤灯,一炉冷香。

苏厌一踏入其中,那股寒意就顺着他的脚踝攀爬向上,让他脑子都清醒了几分。

他看向室内蒲团上那道白衣身影,躬身行礼:“师尊。”

“什么事,让你心神不宁到这个地步?”

言清寒并未睁眼,声音淡漠。

苏厌喉头滚动,将玲珑卦和樊司之言,以及洛轻雪发下天道誓之事,原原本本说了一遍。

他只是陈述,未加任何揣测,语气中的迷茫与挣扎更是不加掩饰。

洞府里,香炉中最后一缕香灰悄然落下。

“天道无欺。”言清寒开口,语调依旧波澜不惊,“她既敢立誓,那便是真的。”

苏厌抬头。

他不明白。

那到底是谁错了?

言清寒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他站起身,白衣如雪,步履无声地走到苏厌面前。

一股无形的压力顿时笼罩下来。

“樊司修佛心,言真语,此言不假。洛轻雪发天道誓而雷罚未降,此亦不假。”他微微停顿,目光似乎穿透了苏厌,“那么,有没有第三种可能?”

“第三种……可能?”苏厌喃喃。

“譬如,”言清寒声音压低,眼底透着洞悉一切的冷意,“那玲珑卦,的确是祝九歌当年赢下,后因故流落于外,又恰被轻雪在秘境中寻得。天枢阁只知前事,而不知后情。他们都没错,只是,都只看到了自己经历的那一部分真实。”

苏厌怔在原地。

这个解释似乎说得通。

可不知道为什么,他心底那股别扭的感觉,不但没消失,反而更重了。

“再者,”言清寒的视线转向洞府内那盏孤灯,声音幽幽,“卦修观天机,更应观人心。人心,才是最大的变数。你可曾想过,祝九歌为何会责罚你,又为何在之后闭关,对你们不闻不问?”

“弟子……不知。”苏厌感到一阵寒意。

“不知也无妨。”言清寒转过身,“你与祝九歌,师徒缘分已断。为这些陈年旧事纠结,毫无意义。”

“卦修之道,首重心静,心若为外物所扰,卦象便如水中之月,镜中之花,虚实难辨。”

言清寒抬起手,修长的手指并拢,指尖萦绕出一缕灵力,轻轻点在苏厌的眉心。

灵力涌入。

那盘踞心头数日的烦躁与混沌,被这股力量瞬间抚平。

苏厌感觉清明了许多。

“这是清心咒印,能帮你斩断杂念,专心修行。”言清寒收回手,“从今日起,静思己过。前尘已断,不要再让旧人旧事,阻你道途。”

苏厌点头。

他总觉得师尊话里有话,但脑子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抓不住。

“是,弟子记住了。”苏厌垂眸。

言清寒重新坐回蒲团,问:

“近来修行如何?”

“尚可。”苏厌有些底气不足。

这七日他心神不宁,哪里还有心思修炼?

严清寒淡淡道:“既然尚可,那你便卜一卦。”

苏厌心中一紧。

“龙脊山脉,万数冤魂一日之间消失无踪,至今下落不明。”言清寒闭上眼眸,“你卜一卦,他们,去了何处。”

苏厌深吸一口气,知道今日这卦是逃不掉了的,只能盘腿坐下,强迫自己静心。

他双手结印,玲珑卦悬于他身前。

卦盘转动,灵力流转。

苏厌口中念念有词,指尖掐诀也越来越快。

他试图追溯那些怨魂的因果。

可无论他如何推演,眼前的卦象始终是一片混沌。

所有天机都被笼罩在一片迷雾之中。

他什么也看不见。

苏厌睁开眼,一口心血喷在了卦盘之上,脸色瞬间煞白。

卦盘上的灵光也骤然黯淡,跌落在地。

他算不出。

言清寒看着地上光芒黯淡的卦盘,捏了捏眉心,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无人察觉的疲惫。

果然,跟她有关的。

都无法测算。

“道行不够,心也不静。”他挥了挥袖,“下去吧,明日开始,先前课业加倍。”

苏厌应了一声,捡起卦盘,踉跄着退了出去。

直到石门在身后缓缓合上,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寒意,苏厌才大口喘息起来。

他靠在石壁上,沉思片刻。

方才师尊说的话,拼凑在一起,却莫名让他感到一种更深的不安。

他试图再去回想玲珑卦和祝九歌先前对他的细节,可念头刚起,眉心便传来一阵刺痛。

苏厌摸了摸眉心那道清心咒印,叹了口气。

师尊说得对,他的心,的确不静。

想到下午小师妹哭着跑出去的样子,苏厌的手指蜷了蜷,本想回自己洞府的脚,鬼使神差地拐向了另一条路。

要去跟小师妹道歉才是。

*

天枢阁坐落于云海之上。

佛光普照,钟声悠远。

寻常修士站在这里,只觉得心神澄澈。

祝九歌却领着三个小崽子,站在山门前,哈欠连天。

“师芙芙,那个可以……吃吗?”夜安扯着她的衣角,好奇地打量着山门前一尊巨大的金身佛像,口水流了下来,“亮晶晶……”

祝九歌:“……”

你丫一天天就知道吃吃吃!

旁边的沈遗风默默拉了一把夜安,生怕他下一秒就被丢下山去。

姜谣今日穿了身浅青色衣裳,默不作声跟在后头,乌黑的眼珠里倒映着眼前这片佛门净地,眼底尽是新奇。

“祝道友,请进。”

樊司双手合十。

祝九歌抬脚进门。

穿过山门,是一条由青石铺成的宽阔长阶,两边古木参天,梵音阵阵。

随处可见半个膀子露在外头的武僧体修。

可祝九歌半点一路打了八百个哈欠,只想睡觉。

“师芙芙!”夜安突然又有了新发现,他指着路边一个正在扫地的老僧,大声拍手喊道:“脑袋……比樊长老的……还亮!”

樊司脚下一个趔趄,差点平地摔。

看到周围投来的无数道目光,祝九歌面无表情把夜安的脑袋按了下去。

一路无话,气氛有些尴尬。

樊司将他们领到一处极为清幽的禅院,院里有棵菩提树。

身穿白僧袍的老僧人背对他们,正静静看着棋盘上的残局。

“掌门,祝道友到了。”樊司道。

老僧缓缓转过身,看向祝九歌,眉目慈祥。

“祝道友,好久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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