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阿榆我只想听你的话
凤行御手腕一翻,那人扑通一声摔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哼。
浓烈的酸臭味扑面而来。
他趴在地上,浑身脏得看不出本来颜色,衣衫破烂得像从垃圾堆里爬出来的。
头发结成一块一块的,沾着泥土和枯叶,遮住了大半张脸。
只有一双眼睛,在乱发后隐藏着锐利的暗光。
他目光扫过凤行御和墨桑榆,刻意装的惧意之下,却带着审视和戒备。
见他不说话,凤行御眸色一沉,正要再次开口,目光落在他脖子
那里有道疤。
很长,很深,从喉结下方一直延伸到锁骨,像是被利器划过留下的。
此刻那疤痕裸露在外,在脏污的皮肤上格外显眼。
看着那道疤的位置,他猛然想起一个人。
“我知道你是谁了。”
凤行御蹙了蹙眉:“你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
那人撑着地面,慢慢爬起来,坐在地上。
动作很慢,像是受了伤,又像是饿得太久没了力气,他抬起头,乱发后的那双眼睛直直看向凤行御。
“七殿下。”
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石头:“好久不见。”
认识凤行御?
墨桑榆好奇的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那人脸上。
那人抬起手,拨开脸上的乱发,露出一张脏污不堪的脸。
可即便脏成这样,也能看出那张脸的轮廓。
棱角分明,鼻梁高挺,下颌线条凌厉。
她看向凤行御,无声询问,这人谁啊。
凤行御视线盯着那人,许久,才说道:“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
墨桑榆闻言,这才想起凤行御之前跟她提过一嘴,一个脖子上有疤的小孩,偷偷给他和母妃送过药。
所以,眼前这位,就是当年给他们送过药的那个小孩子?
时隔九年,当年的小孩子,也已经长大了。
只是,为何会把自己搞得如此……
他们在这宫里大半个月了,竟然一直都没发现他的存在,这段时间,他藏在什么地方?
虽然,这人的确算是凤行御的救命恩人,但墨桑榆的第一反应,还是会有所怀疑。
“起来。”
凤行御把那人一把拽起来,吩咐守在院门的宫人:“把他洗干净,再带来见我。”
两名宫人立刻过来把人给架走。
“他是什么人?”墨桑榆问。
“跟我一样。”
凤行御看着那人被架走的方向,声音平淡无波:“也是凤明渊的儿子。”
“也是皇子?”墨桑榆有点意外。
“嗯。”
凤行御收回视线,拉着她在凉亭重新坐下:“他比我小一岁,排行第八。”
他顿了顿,似乎在回忆什么。
“当年在冷宫,我和母妃被关着,没人管,没人问,那次,母妃病得厉害,我也发着高热,眼看就要撑不下去了。”
“就在那时候,有人从狗洞里塞进来一个油纸包,里面是几包药,还有一小块干粮。”
墨桑榆听着,没有说话。
“那时候我不知道他是谁。”
凤行御继续道:“后来……特意查过才知道,他叫凤廷烨。”
“他也是皇子,怎么会……”
“他的母妃,原本是个宫女。”
凤行御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事:“我母妃被打入冷宫后不久,有一次凤明渊喝醉了,那宫女为了权势主动凑上去……事后,本以为能得个位份,结果凤明渊大发雷霆,把她打了一顿,赶出宫去。”
墨桑榆皱了皱眉:“后来呢?”
“后来那宫女发现自己怀孕了。”
凤行御道:“她不知怎么的,又想办法通过太后回到了宫里,母凭子贵,被封了个嫔位。”
“可惜,她命不好,生他的时候难产,血崩而死,他从生下来就没见过自己的母妃。”
墨桑榆沉默了一瞬。
“这么说,也是个可怜人。”
“嗯。”
凤行御点点头:“一个宫女生的皇子,母妃又死了,谁会把他当回事?宫里的奴才都敢欺负他,更别说其他妃嫔和皇子。”
“他住的偏殿漏风漏雨,冬天连炭火都没有,吃的是最差的饭食,穿的是别人不要的旧衣裳,没人管他死活,也没人在意他。”
墨桑榆:“所以他当初给你送药,是因为……”
“同病相怜吧。”
凤行御云淡风轻的语气里,带了一丝轻嘲:“毕竟,他在宫里也是被人欺负的那个。”
说到这,凤行御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那时候他才五岁,凤廷烨也才四岁,一个四岁的孩子,敢冒着风险给他们送药……
墨桑榆握住他的手,一时,也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凤行御反握住她,朝她勾了勾唇:“没事,都过去了。”
两人又坐了一会,翠柳从院门外进来,躬身道:“主子,那人洗干净了,要带去哪?”
凤行御站起身:“带到这里来。”
翠柳应声退下。
不多时,两名宫人带着一个男子走了过来。
墨桑榆抬眸看去,微微一怔。
洗干净后的凤廷烨,与方才那副狼狈模样完全判若两人。
他穿着一身临时找来的青色长袍,尺寸不太合身,袖口短了一截,但他身上,似乎有种与生俱来的矜贵气度。
五官生得极好。
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如削,薄唇微抿,皮肤很白,衬得那双眼睛愈加深邃。
那是一双很沉的眼睛。
黑得不见底,像是藏了太多东西,又像是早就把一切都看透。
他站在三步开外,脊背挺直,没有半分瑟缩。
凤行御看着他,指了指石凳:“坐。”
凤廷烨没动。
他站在那里,目光从凤行御脸上扫过,又落在墨桑榆身上,最后重新看向凤行御:“没想到,你还记得我。”
“救命之恩。”
凤行御坦然一笑:“哪能忘了。”
当年,他离开皇都后,虽然查到凤廷烨的身份,也知道凤廷烨过得不好,可那时候他自顾不暇……根本管不了别人。
“说什么救命之恩,言重了。”
凤廷烨闻言,紧绷的身体微微松懈了几分。
看得出来,他对凤行御和墨桑榆,并不信任。
眼底充满防备。
九年过去了。
没人知道他都经历过什么,不相信任何人,才是正常的心理反应。
“你这段时间,一直在宫里?”
“嗯。”
凤廷烨犹豫了一下,才点点头:“十六岁时,父皇赐了宅子,我就搬离了皇宫,前段时间……是我母妃的祭日,我进宫来拿点东西,不知道被谁打晕了,醒来时就被关在了暗室里,至今,一个多月了,今天才好不容易逃出来,没想到会碰到你。”
凤行御:“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就那几个人呗,经常的事,我都习惯了。”
他表情轻松,似乎,不甚在意。
“以后不会了。”
凤行御目光看向旁边候着的宫人,吩咐道:“带八殿下去休息,给他准备点吃的。”
“是。”宫人低声应道。
凤廷烨再次看了眼凤行御,说了句:“谢谢,七哥。”
随即,转身跟着宫人离开。
等他走远,墨桑榆才看向凤行御,问道:“你相信他说的话?”
“阿榆觉得,他在撒谎?”凤行御反问。
墨桑榆没有立刻回答。
她端起茶盏,轻抿一口,目光落向凤廷烨离开的方向。
“他说进宫拿东西,不知道被谁打晕,我们在这宫里大半个月,把里里外外都肃清了一遍,关人的暗室,我们也都查过,你见过他吗?”
凤行御摇头。
“那间暗室,关的是庆公公,别的暗室,我们也都查过,没有关任何人。”
墨桑榆看着他,一字一句:“所以,这一个多月,他藏在哪里?”
“他确实撒谎了。”凤行御又岂会看不出,只不过,他觉得不重要。
“不一定全是谎话。”
墨桑榆道:“但他肯定没说实话。”
“他说他在宫里被人欺负惯了,说被人打晕关起来是常事,可你看他刚才的眼神。”
她回过头,看向凤行御:“那不是常年被欺负的人该有的眼神。”
小时候,或许是,但九年过去了,人总是会变得。
凤行御沉默。
他想起凤廷烨那双眼睛,很深,很沉,黑得不见底。
那不是懦弱,不是瑟缩,更不是认命。
而是,藏得太深,已经没有人能看透的深邃。
“我会让人盯着他。”
过了好一会,才听到凤行御的声音响起:“放心吧,我不会感情用事。”
听他这么说,墨桑榆走过去,伸手戳了戳他的脸:“有恩报恩,有仇报仇,你想怎么做就怎么做,我不会阻止你。”
“没有啊。”
凤行御一把握住她的手,将她的掌心贴在自己脸上,还顺势在她掌心蹭了蹭:“阿榆,我……只想听你的话。”
墨桑榆被他蹭得掌心发痒,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更紧。
“凤行御。”
她笑着瞪他一眼:“你多大的人了,还撒娇。”
凤行御抬眼看着她,红眸里漾着笑意,却认真得很。
“只对你撒娇。”
“……”
这男人,脸皮越来越厚了。
偏偏,墨桑榆就吃这一套,忍不住捏了捏他的脸。
凤行御也不躲,任由她捏,随即快速凑过去,在她唇上亲了一口。
亲到后,笑的有几分魅惑,春色无边。
……
时间过得很快。
一转眼,五日过去
这一日,天刚蒙蒙亮,皇都城外便传来轰隆隆的声响。
那是马蹄声,成千上万的马蹄声。
守城的士兵早已撤离,城门洞开,空荡荡地迎接着即将到来的军队。
城中的百姓躲在门窗紧闭的屋内,透过缝隙往外看,脸上满是惊恐。
“来了来了……”
“宸国的军队打进来了……”
“完了,全完了……”
有人抱着孩子瑟瑟发抖,有人收拾细软想逃,却发现城门已经被围得水泄不通。老人们唉声叹气,妇人们低声啜泣,整个皇都城笼罩在一片恐慌之中。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终于,第一匹战马踏入了城门。
那是匹通体乌黑的骏马,马背上坐着个年轻将领,银甲白袍,眉眼冷峻。
正是宸国首辅兼军师,顾锦之。
他身后,跟着左右两名大将,袁昭和寒枭。
再往后,便是黑压压的军队,一眼望不到头。
百姓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结果却见,那年轻将领抬手一挥:“传令下去,不得扰民,违令者斩。”
声音不大,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士兵们鱼贯而入,队列整齐,步伐铿锵。
他们经过店铺门口,没有一个人多看一眼,经过百姓家门,也没有一个人上前敲打。
有胆大的百姓偷偷拉开一条门缝,看见那些士兵只是安静地列队前行,连说话的声音都压得很低。
“这……”
“宸国的军队……不抢东西?”
“不抓人?”
“这怎么可能?”
议论声在街巷间悄悄蔓延,恐慌渐渐变成了惊疑,又渐渐变成了……难以置信的安心。
军队一路前行,穿过皇都城的主街,最后在宫门外停下。
宫门紧闭。
那厚重的黑色闸门,像一道无法逾越的天堑,将皇宫与外界隔绝。
顾锦之翻身下马,走到宫门前,正要开口。
轰隆隆。
巨大的声响从门后传来。
那扇天而降的黑色闸门,此刻正缓缓升起。
尘土飞扬中,两道人影出现在门后。
一男一女。
男的一袭玄衣,红眸如血,周身气息冷冽。
女的一身劲装,眉眼清冷,唇角噙着淡淡的笑意。
顾锦之看见他们,冷峻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笑意。
他快步上前,单膝跪地:“陛下,臣顾锦之,率军前来复命!”
身后,成千上万的士兵齐刷刷跪倒一片,铠甲摩擦的声音整齐划一,响彻云霄。
凤行御上前一步,亲手将他扶起:“锦之,快快请起,这一路辛苦了。”
顾锦之站起身,目光在他和墨桑榆之间转了一圈,在看到凤行御的红眸时,脸上的神色微微深了一下,但并未表现出任何大惊小怪。
“不辛苦。”
他说:“就是赶路赶得急,差点把马跑死。”
墨桑榆忍不住笑了一声:“顾大人,多日不见,变幽默了。”
顾锦之朝墨桑榆躬身一拜,敬重地道:“臣顾锦之,给皇后娘娘请安。”
搞得这么严肃。
墨桑榆看向他身后的袁昭和寒枭两人,这两人早就按耐不住,见墨桑榆看过来,连忙快步上前,激动的神色溢于言表。
“爷,夫人,终于又见到你们了!”
“就你们两个吗?”
“不止,言擎也来了,还有睚眦,他们在后面善后,三天后的中秋应该能赶到。”
“好,那就传令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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