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慧觉的身份
提及此事,那店小二擦桌的手微微一顿,将那块早已看不出本色的抹布往肩头一搭,眼神里透出一股子市井闲汉特有的精明与八卦。
“哟,客官,您这口味可够刁的。放着那满城的新鲜事儿不听,偏要打听这十年前的陈芝麻烂谷子。”
他左右瞅了两眼,见掌柜的正低头拨弄算盘,便压低了嗓门,凑近了几分:“不过您问我算是问着了。旁人或许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但我爹,嘿,当年可是专门给孟府送柴炭的樵夫。那孟家的门槛,他老人家一月得跨进去好几回。”
江烨端起茶碗,不紧不慢地呷了一口,神色淡然:“我父亲早年行商天下,曾与孟老爷有过一面之交。生前每每提及此事,总是扼腕叹息,说那孟家满门忠厚,怎就遭了这等横祸。”
“谁说不是呢!”
店小二感叹道,语气里带着几分唏嘘,“那孟老爷一家,确是大大的善人。冬施棉衣夏施粥,但这世道,好人不长命啊。那么大一家子,一夜之间,鸡犬不留。那血流的,把门口的石狮子都给染红了,几场大雨都没冲刷干净。”
“官府当时没有抓到凶手吗?”江烨不动声色地问道。
闻言,店小二的神情倏然一变。
那原本带着几分伤感的面容上,忽然浮现出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讥诮,鼻子里哼哼了两声:“官老爷们……尸位素餐,怎会在意这种事?”
一旁的青衿闻言,握剑的手指微微收紧,眼底掠过一丝寒芒。
她虽身在皇家,却也最恨这等吏治腐败、草菅人命之事。
江烨察觉到她的异样,却并未开口,只是继续追问道:“哦?当年负责彻查此案的,是哪位大人?”
店小二的眉头皱了起来,似是在努力回忆,片刻后摇了摇头:“这……实在是不记得了。那都是十年前的事了,我那时还是个半大孩子,哪里晓得那些大人物的名号?”
他叹了口气,神情愈发感慨:“再说了,那些大人物的事,岂是我们这等升斗小民所能知晓的?”
“那孟家,就没有留下什么后人?”
“哪还有后人啊,斩草除根,这规矩道上人都懂。”
店小二摇了摇头,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脸上浮现出一丝怀缅之色,“说起来,那孟家小少爷,当真是个可怜人。若是还活着,岁数应当与我一般大。”
“我也曾随我爹去过后院几次。那小少爷生得白净,心肠软得跟豆腐似的。看我穿得单薄,还偷偷塞过我好几次鸡腿,那是真香啊……”
江烨脑海中浮现出观水寺中慧觉那张清冷而决绝的脸。
若无那场惨变,那个敲着木鱼的和尚,或许如今正是个锦衣玉食的富家翁,过着妻贤子孝的太平日子。
而非遁入空门,苦熬十年,只为一个“仇”字。
世事无常,命途多舛,竟至于此。
然而,就在江烨暗自感慨之际——店小二下一句话,却如一道惊雷,劈得他浑身一震。
“可惜啊,老天爷不长眼。给了他一副菩萨心肠,却没给一副好身板。那孟小少爷,天生是个跛子。”
江烨叩击桌面的手指骤然停滞。
“你说什么?”
他猛地抬起头,目光如炬,死死盯着店小二:“你说孟家少爷,是跛足?”
店小二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退了半步,结结巴巴道:“是……是啊。虽说孟家极力遮掩,给小少爷穿特制的厚底靴,但他走路时,那身子总是一高一低的。旁人或许看不真切,但我那时常去送柴,小孩子家家的眼尖,又在一处玩过,看得真真的。”
“千真万确?”
“千真万确!若是假话,天打雷劈!”
江烨缓缓松开了紧绷的肩膀,整个人仿佛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默之中。
不对。
全都错了。
慧觉步履稳健,绝无半分跛足之相。
纵然这世间有易容改面之术,可这天生的骨骼残缺,却是无论如何也掩盖不了的。
如果孟家少爷是个跛子,那么慧觉就绝不可能是孟家少爷。
那他为什么要冒充孟家少爷?
又为什么要为了孟家的仇恨,不惜化身修罗,将那些仇人一个个送入地狱?
那眼中的恨意,那同归于尽的决绝,绝不是演出来的。
这世上,并非只有血亲才会复仇。
或许是受恩深重的义仆,或许是青梅竹马的玩伴,又或许……是某种更深的羁绊。
“再不吃,包子就要凉透了。”青衿清冷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沉思。
江烨回过神来,忽然洒然一笑。
是了,眼下不是纠结十年前旧案的时候。
慧觉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已经做完了他认为该做的事。
而自己手里这桩案子,才刚刚开始。
……
离开茶馆后,天色愈发阴沉,细碎的雪花又开始飘落。
江烨目前手中唯一的实体线索,便是那几片不知名的鱼鳞。
在这几乎完美的密室失踪案里,这几片不该出现的鱼鳞,就像是原本平滑丝绸上的一根倒刺,扎手,却也是唯一的线头。
两人穿过几条街巷,来到了城西的鱼市。
虽然已是隆冬,洛水河封冻,但鱼市里依旧人声鼎沸。
地面上污水横流,混杂着鱼腥气和市井的汗味。
江烨也不嫌脏,蹲在一个老渔翁的摊位前,从怀中摸出一块素帕,小心翼翼地展开,露出那片银白色的鳞片。
“老丈,劳驾掌个眼,这可是洛水里的鱼?”
那老渔翁正缩着脖子抽旱烟,闻言斜睨了一眼,浑浊的老眼顿时眯成了一条缝。
他伸手在那鳞片上摸了摸,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才慢吞吞地吐出一口烟圈。
“这是‘银鲀’,俗称冰耗子。”
“冰耗子?”
“这玩意儿邪性。”
老渔翁磕了磕烟袋锅子,瓮声瓮气道,“这种鱼,只有在极寒的时候才出来。平日里藏在河底淤泥里,一旦河面封冻,它们就喜欢钻到冰层里头去。刺多肉柴,还要费劲去凿冰才能抓到,除了最穷的苦哈哈,没人愿意费那个劲。”
江烨心中一动:“钻到冰层里?”
“对,就在冰面下头那层水里游,有时候还会把身子冻在冰里一部分,跟个冰疙瘩似的。”
老渔翁摆了摆手,像是在驱赶晦气,“客官若是要买鱼,还是看看这几条大鲤鱼吧,这银鲀又腥又硬,猫狗都嫌弃。”
江烨笑着婉拒了老渔翁的推销,站起身来。
生活在冰层之下的鱼。
不该出现在二楼房间里的鱼鳞。
这两者之间,有什么关联?
“公主殿下这几日是怎么调查的?”
江烨边走边问青衿。这案子线索实在太少,一时间,他也没有头绪,只能先了解李云裳的进展。
“殿下行事周全。已命差役拿着娜姆公主的画像,将洛水城翻了个底朝天。城中客栈、酒肆、码头,乃至城外的村落,都已张贴了榜文。若有人见过娜姆,必有回音。”
江烨微微颔首。
符合李云裳的风格。
地毯式搜索,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若他有李云裳那般权势人手,在没有突破口的情况下,也会如此行事。
“我还有一些疑惑,需要亲自问问吐蕃使团的人。”江烨沉吟片刻,做了决定,“我们先回驿站。”
……
两人行至云水驿站门口,江烨的脚步忽然顿住了。
他的目光越过驿站前的石阶,落在了一个正往侧门走去的身影上。
那是个极其丑陋的男人。
五官扭曲挤在一起,仿佛被人揉皱的面团,背有些佝偻,手里提着一个湿漉漉的竹编鱼篓,正往驿站的后厨方向走去。
“那是谁?”
青衿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神色平淡:“那是驿站的杂役,叫阿丑。平日里负责采买鲜鱼、清理恭桶这些粗活。因为生得丑陋,口齿不清,很少在贵人面前露面。”
江烨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直到那杂役的身影消失在后厨的门后,他才收回视线,开口道:“过会儿,给我一份驿站所有杂役的名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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