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章 又是十年前?
江烨与青衿并未靠近河岸边那群官差与吐蕃使臣,而是混迹于围观的百姓之中。
此时风雪稍歇,但洛水河畔的寒意却更甚几分,像是一把把细碎的冰刀往人骨缝里钻。
他的目光却如鹰隼般锐利,在攒动的人头间逡巡往复,仔细打量着每一张或惊恐、或好奇、或麻木的面孔。
前世在刑侦队伍中摸爬滚打多年,有一条铁律早已刻入他的骨髓,凶手往往会重返案发现场,在人群中窥视自己的杰作,从中攫取某种扭曲的满足。
然而,他将人群来回扫视了三遍,却始终未能捕捉到任何可疑的目光与神态。
“阿婆,您怎知那一定是吐蕃公主?”江烨收回视线,侧头看向身旁一位正揣着手、满脸笃定的老妇人,“官府的布告上只说是寻人,可没认尸啊。”
那阿婆原本正眯着眼瞧热闹,听得有人搭茬,顿时来了精神。她上下打量了一番江烨,见是个眉清目秀的后生,便压低了嗓门,一脸神秘地说道:“后生,这你就不懂了。我家那死老头子,是在云水驿站倒夜香的。官府早就把他提去问过话了,连那公主平日里用什么熏香都问得底儿掉。再说了,那寻人的画像贴得满大街都是,老婆子我虽大字不识一筐,但这双招子还没瞎。”
言罢,她上下打量了江烨一眼,那浑浊的老眼中分明带着几分“你莫非在质疑老身”的不悦。
江烨笑了笑,并不辩解,反倒顺着话头叹了口气,摇头道:“唉,堂堂吐蕃公主,金尊玉贵的人物,怎就客死他乡了呢?还是泡在这洛水河里……莫不是真应了那传说,是洛水河神索命来了?”
此言一出,那老妇的眼睛顿时亮了,连连点头,压低声音道:“可不是嘛!一定是!老婆子我活了这么多年,什么稀奇古怪的事没见过?这洛水河神,最是灵验,每年都要收几条人命去。那公主虽是异国贵胄,可在河神大人眼里,还不是一样?”
江烨故作困惑,挠了挠头:“可我方才在城中瞧见那河神庙里供奉的塑像,分明是个男子模样。不是说当年有位女子投河自尽,冤魂不散,这才成了河神吗?怎的画像与传说对不上号?”
老妇闻言,神色一正,伸出一根手指,郑重其事地点了点江烨的胸口:“小伙子,话可不能乱说!河神大人神通广大,千变万化,有无穷无尽之法身,岂是你我凡夫俗子所能揣度的?”
“一定是吐蕃人自己搞的鬼!嫁祸给咱们大衍!”
人群中忽然响起一个愤愤不平的声音。
江烨循声望去,却见说话之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卖货郎,肩上挑着扁担,满脸涨红,显然是被这消息气得不轻,便是方才那个嚷嚷着还没娶妻生子的汉子。
“你是说,他们杀害了自己国家的公主?”江烨饶有兴味地问道。
那卖货郎闻言,面色一僵,张了张嘴,似是被这反问噎住了。
然而片刻之后,他眼珠一转,忽然一拍大腿,破口骂道:“狗娘养的!这公主一定是假的!她脑门上又没刻着'公主'二字,凭什么他们说是真的就是真的?我还说我是皇帝老子呢,谁信?”
此言一出,周围百姓纷纷附和,一时间议论声四起,越说越是离谱。
江烨却是微微一笑,不置可否。
言之有理。
他望着身边这群神态各异的市井百姓,不由得在心中暗自感叹。
都是人才啊,高手在民间。
这话虽是调侃,却也并非全然戏言。
庙堂之上,衮衮诸公往往囿于成见与利益,思维反倒不及这些目不识丁的升斗小民来得天马行空。
……
娜姆公主的尸身很快便被官差从冰河中打捞上来,用白布裹了,抬上一辆板车,往洛水城衙门的方向疾驰而去。
仵作已在那边候着,准备进行验尸。
江烨与李云裳等人汇合时,天色已然擦黑,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地压在头顶,仿佛随时都会再落下一场大雪。
见到江烨归来,李云裳那张隐在面具后的脸似乎微微放松了些许线条。
她停下脚步,目光在江烨身上停留片刻,低声问道:“出去这一趟,可有什么线索?”
江烨闻言失笑,摊了摊手:“我的公主殿下,我是个人,不是神仙。出去转一圈,这案子便能迎刃而解?破案若是如此轻轻松松,那天底下的刑名师爷都可以回家种地去了。”
这番话语气轻佻,带着几分调侃之意,尤其是那句“我的公主殿下”,从他口中说出,竟透着一股旁若无人的亲昵。
李云裳显然不曾料到他会如此作答。
那双未被面具遮掩的眼眸微微一顿,眸光流转之间,却并非怒意,只是些许不习惯,些许无奈,又似乎夹杂着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微妙。
她并未出言纠正,只是淡淡道:“是我心急了。”
江烨却忽然收敛了笑意,正色道:“殿下放心,我一定不会让你前往吐蕃。”
李云裳微微一怔。
江烨继续道:“倘若公主当真去了,那我这个驸马,岂不是也要跟着一起?”
李云裳侧目看他:“你不想去?”
“难道公主想去?”江烨反问。
李云裳缓缓摇头。
“殿下不想做的事情,我便是拼尽全力,也要设法阻止。”
江烨的语气忽然变得无比笃定,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反之,殿下想做的事,我亦会竭尽所能,助你达成。”
这一刻,便连一旁的青衿与红鸾,都因这番话而微微愣神。
李云裳静静地注视着江烨,那双眼眸深处,似有什么情绪在翻涌,却又被她压制得波澜不兴,叫人难以窥探分毫。
半晌,她方才开口,声音清冷如常:“你倒……像个驸马了。”
言罢,她转身带着红鸾,朝衙门的方向行去。
江烨愣在原地,满脸困惑。
什么叫像个驸马?
我本来就是驸马啊!
娜姆公主的尸身虽已运回衙门,验尸之事却陡然横生枝节。
吐蕃使团拒绝让仵作接触尸体!
噶尔那张黝黑的面庞涨得通红,青筋暴起,立在停尸房门前,如同一尊怒目金刚,将所有试图靠近之人尽数挡在外面。
“验尸?那是对吐蕃公主的亵渎!是对吐蕃王室的侮辱!”
“公主已死,这是事实!若是剖开她的身体,哪怕查出了真相,公主的灵魂也无法安息!”
噶尔咆哮着,唾沫星子几乎喷到了杨敬之的脸上,“人死在大衍境内,这就是你们的罪过!你们必须为此付出代价,而不是在这里拿着刀子对公主的遗体动手动脚!”
杨敬之急得满头大汗,却又无可奈何,只能频频看向李云裳。
李云裳端坐在大堂之上:“不验尸,如何查明死因?不查明死因,如何抓获真凶?噶尔将军,你若执意阻拦,便是要让娜姆公主死不瞑目。”
“我要带公主回吐蕃!”噶尔根本听不进去,大手一挥,“这洛水城是是非之地,我信不过你们!”
“绝无可能。”
李云裳霍然起身,“真相未白之前,尸体绝不能离开洛水城半步。若是让你们带走,这盆脏水我大衍便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双方剑拔弩张,互不相让。
最终,一直沉默的达布走了出来,拉住了暴怒的噶尔。
“将军,稍安勿躁。”
达布深深看了一眼李云裳,又瞥了一眼站在角落里观察局势的江烨,沉声道,“长公主殿下既立了军令状,那便以十日为期。十日之后,若无真相,我们便带走公主,届时,还请长公主履行诺言。”
李云裳冷冷道:“一言为定。”
这场风波暂时平息,但谁都知道,这不过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十日之期,如同悬在头顶的利剑,每一刻都在逼近。
……
是夜,云水驿站。
江烨独坐灯下,案头堆满了驿站所有杂役的资料卷宗。
那些泛黄的纸张上,密密麻麻地记载着每一个人的姓名、籍贯、入职年月、负责的差事……
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秉烛夜读许久,倦意终于如潮水般涌来。
他揉了揉酸涩的双眼,吹熄了灯烛,和衣躺下。
然而,就在他将要合眼的刹那——砰的一声轻响!
门窗骤然洞开!
一阵彻骨的寒风裹挟着细碎的雪花,呼啸着灌入屋内,将案头的纸张吹得四散飞舞。
江烨心中大骇,身体先于意识做出反应,一个侧滚便从榻上翻落,整个人蜷缩在床榻的阴影中,屏息凝神,静待来敌。
一息。
两息。
三息。
屋内寂静如死,唯有风声呜咽。
并无刺客。
江烨缓缓松了口气,这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然被冷汗浸透。
他起身关好门窗,重新点燃烛火,这才发现——地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封信。
那信封素白,不曾署名。
江烨弯腰拾起,拆开一看。
信笺上只有寥寥一行字,笔迹癫狂潦草:十年前,城南贫民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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