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谎言
黎明前的戈壁滩，寒风如刀。
一支残破的队伍，互相搀扶着，踉踉跄跄地回到了基地外围的临时集结点。
出发时，他们是三十名生龙活虎的精锐。
回来时，只剩下二十五人。
两个重伤员被战友背在背上，鲜血染透了军装。
而另外三名年轻的战士——
包括那个用胸膛压住地雷的三排长，永远地留在了那个冰冷的“一线天”峡谷里，只带回了染血的遗物。
这是雪狼旅成立以来，最惨痛的一次败仗。
“旅长……医生来了，担架……”
小赵哭得眼睛红肿，想要把陆进扶上担架。
“不用。”
陆进一把推开担架，哪怕疼得冷汗直冒，依然咬着牙站得笔直：
“老子腿没断，能走。”
他不想让狼狈的样子被更多人看见，更不想让消息传到家属院。
他一瘸一拐地走到一顶偏僻的帐篷后，背靠着装甲车的轮胎坐下。
“军医！”陆进低吼。
随队军医跑过来，剪开陆进的裤腿。
只见大腿根部，那个血肉模糊的伤口里，赫然嵌着一块边缘锋利的三角形石片，几乎完全没入肉里，只露出一丁点尖角。
伤口周围的肌肉因为剧痛在不住地痉挛。
“旅长……这扎得太深了，贴着大动脉。”军医的手有点抖，“得去医院手术，这里没有麻药……”
“不去医院。”
陆进看了一眼几公里外那栋红砖小楼的方向，眼神决绝：
“就在这儿取。现在。”
“可是没麻药会疼死的！”
“少废话！动手！”
陆进随手从地上捡起一根光溜溜的木棍，在衣服上擦了擦，狠狠咬在嘴里。
他双手死死扣住轮胎的橡胶纹路，脖颈上青筋暴起，像是一条条蜿蜒的蚯蚓。
“挖！”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军医一咬牙，拿着止血钳探了进去。
“滋——”
金属钳子在血肉中搅动，寻找着石片的边缘，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唔——！！！”
陆进的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
他浑身的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石，汗水像瀑布一样瞬间湿透了整件作训服。
他死死咬着那根木棍，甚至听到了木头纤维断裂的“咔嚓”声。
太疼了。
生生从肉里把异物剜出来的剧痛，让他眼前一阵阵发黑。
但他一声没吭，甚至连身体都没有晃动一下。
一分钟。
两分钟。
“当啷！”
那块带着血肉的石片终于被扔进了托盘里。
“缝合！”
又过了十分钟，伤口处理完毕。
陆进吐出口中已经被咬烂的木棍，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脸色惨白如纸。
“听着。”
他抓住军医的领子，眼神凶狠得像是一头受伤的狼：
“谁要是敢把今天的事传到我媳妇耳朵里……”
“老子毙了他！”
……
早晨七点，陆家。
陆进在澡堂里冲了半个小时的凉水澡，洗掉了满身的血腥气和硝烟味。
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笔挺的备用作训服，甚至还偷偷从温宁的梳妆台上，拿了一瓶花露水，往身上喷了几下，试图掩盖那股挥之不去的碘伏味。
做完这一切，他对着镜子练习了几个笑容，确认看不出破绽后，才迈步走向昆仑实验室。
实验室里，温宁正在显微镜下观察一组金属晶格结构。
“媳妇。”
陆进推门进来，声音洪亮，脸上挂着平日里惯有的、吊儿郎当的轻松笑容：
“侦察回来了。”
他尽量让自己走得自然，但每迈出一步，大腿根部的伤口就像是被火烧一样疼。
他的步子迈得有些僵硬，重心不自觉地往没受伤的那条腿上偏。
温宁没有回头，依然盯着显微镜：
“怎么样？进去了吗？”
“没。”
陆进走到桌边，看似随意地靠在桌子上（其实是为了借力支撑身体），轻描淡写地说道：
“地形确实有点复杂，雷太多了。我想着你怀着孕，不想冒险，就带着兄弟们撤回来了。咱们得从长计议。”
他隐瞒了牺牲，隐瞒了惨败，更隐瞒了自己差点把命丢在那里的事实。
他只想让她安心。
然而。
正在调节焦距的温宁，手上的动作突然停住了。
她缓缓抬起头。
空气中，除了男人身上熟悉的烟草味（虽然戒了，但衣服上有残留），还飘荡着一股极为突兀的、浓郁的花露水味。
在这欲盖弥彰的花露水味道掩盖下，温宁的鼻子依然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苦涩的……碘伏味。
还有那极其微弱的血腥气。
温宁转过身，看着陆进。
她看着他虽然在笑，却惨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的嘴唇。
看着他额角发际线处，虽然擦过但依然在渗出的虚汗。
看着他靠在桌子上，那条有些不自然地虚点着地面的左腿。
她是世界上最了解这个男人的女人。
哪怕他伪装得再好，在她眼里，也全是破绽。
温宁的心脏像是被针扎了一样疼。
她知道他受伤了。
也知道他在撒谎。
更知道他为什么要撒谎。
如果她现在拆穿他，甚至哭出来，只会让他更难受，让他觉得自己的保护没有意义。
温宁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眼眶里的酸涩，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她没有问“你怎么了”，也没有去掀他的裤腿。
她只是默默地转过身，倒了一杯加了葡萄糖的热水。
“嗯，从长计议也好。”
温宁走到陆进面前，把水杯递给他，声音温柔得像水：
“外面冷，喝口热水暖暖。”
陆进接过水杯，看着温宁平静的神色，心里松了一口气。
幸好，没发现。
“我不累，就是有点饿了。”陆进笑着喝了一大口水。
温宁看着他强撑的样子，眼底满是心疼。
她转过身，重新看向那张挂在墙上的巨大作战地图。
目光落在那条狭窄、险恶，吞噬了无数生命的“一线天”峡谷上。
陆进没说，但温宁知道，那条路肯定是走不通了。
那是死地，是修罗场。
如果还要硬闯，陆进下次可能就回不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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