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迟到的三十年

大漠孤烟，长河落日。

西北基地最偏远的4号靶场，此时戒备森严。

那一枚凝聚了“昆仑”所有心血，甚至差点搭上温宁性命的“天剑-01”号验证弹，正静静地矗立在简易发射架上。

它的外表依然简陋粗糙：

用废弃铝皮敲打出来的弹体泛着金属的冷光，摩托车发动机改制的舵机裸露在外。

尾部那枚粗壮的固体火箭助推器，里面填装的正是温宁拼死调配的高能复合推进剂。

看起来像个大号的，带着翅膀的铁棒槌。

“各单位注意，最后一次检查线路。”

邓远山教授站在观察壕里，手里紧紧攥着那早已被汗水浸湿的眼镜布。

他没有戴眼镜，因为太紧张，镜片上全是雾气。

“动力系统正常！”

“导引头信号正常！”

“舵面锁定解除！”

“陆旅长。”邓教授转头看向陆进，声音颤抖，“可以……点火了。”

陆进点了点头。

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温宁，温宁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点火！”

陆进按下红色的发射钮。

“轰————！！！”

一声撕裂耳膜的巨响。

高能复合燃料展现出了惊人的爆发力。

一团耀眼的橘红色烈焰从助推器尾部喷涌而出，巨大的推力瞬间将这枚五十公斤重的“铁鸟”托举向天空。

沙尘暴起，大地颤抖。

“天剑”拖着长长的白色尾焰，以一种决绝的姿态，笔直地刺向苍穹。

一千米。

两千米。

三千米。

“高度达到预定值！助推器分离！”

天空中，那个亮的小点突然一分为二。

燃烧殆尽的助推器脱落，主弹体借着惯性继续冲刺。

紧接着，最激动人心的一幕出现了。

“咔嚓！”

弹体两侧，那一对原本折叠紧贴，由邓远山教授亲手打磨的修长铝制机翼，在弹簧机构的作用下，猛地向两侧弹开！

展翼！

原本笨拙的火箭，在这一瞬间，变身成了一只银色的雄鹰。

它不再依靠蛮力向上冲，而是利用空气的升力，在那三千米的高空，划出了一道优雅、平滑，甚至堪称完美的弧线。

它驾驭着气流，在大漠的风中自由翱翔。

没有发动机的轰鸣，只有风掠过机翼的呼啸。

它像是一个幽灵，无声无息地滑向三十公里外的预定靶标。

“飞……飞起来了……”

观察壕里，所有人都仰着头，痴痴地看着那个银色的小点。

太美了。

那种符合流体力学极致规律的线条，那种征服天空的姿态，是工业文明最原始、最震撼的浪漫。

“轨迹稳定！姿态完美！误差修正……零！”

负责观测数据的技术员激动得大喊。

邓远山站在那里，戴上眼镜，仰着头，那双浑浊的老眼死死地盯着天空中的那个小点，一眨也不敢眨。

风沙迷了眼，眼泪顺着他满是沟壑的脸颊流了下来。

恍惚间，眼前的景象似乎变了。

不再是西北的荒漠，而是三十年前，那个阴冷潮湿的异国码头。

那时候，他还是个意气风发的青年，是普林斯顿最年轻的空气动力学博士。

他想回国。

他想用毕生所学给祖国造飞机、造导弹。

可是，在那个码头上，一群穿着黑西装的特工拦住了他。

“邓先生，你可以走。但你脑子里的东西，还有这些图纸，必须留下。”

“这些是战略技术，不能带回红色中国。”

火盆被点燃。

他花了无数个日夜绘制的飞机设计图、导弹气动布局图，被粗暴地扔进了火里。

纸张卷曲、变黑，化为灰烬。

他想去抢，却被枪托砸倒在地。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心血在烈火中消失，看着那些傲慢的外国人嘲笑的嘴脸：

“没有我们，你们中国人连个螺旋桨都造不出来！”

那一刻的屈辱，像烙铁一样烫在他心口，整整三十年。

后来，他回了国，却又进了牛棚。

这双手，拿了十年的锄头，掏了十年的大粪。

但他从来没有忘记过那片天空，从来没有忘记过气流划过指尖的感觉。

三十年了。

“呜——”

天空中，“天剑”在温宁的无线电引导下，精准地钻入了一个模拟的山洞靶标。

“轰隆！”

远处腾起一朵黑红色的蘑菇云。

命中！

“成功了！我们成功了！”

欢呼声响彻阵地。

战士们把帽子抛向空中，互相拥抱。

而在人群的喧嚣之外。

邓远山摘下眼镜，用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衣角，一点一点，仔仔细细地擦拭着镜片上的泪水。

他擦得很慢，很用力，仿佛要擦去这三十年的尘埃与屈辱。

“老师。”

温宁走到他身边，轻轻挽住老人的胳膊。

陆进也走了过来，对着这位老人，郑重地敬了一个军礼。

邓远山重新戴上眼镜。

他看着远处尚未散去的硝烟，那张苍老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释然的笑容。

“宁宁啊……”

老人的声音颤抖，带着无尽的沧桑与豪迈：

“三十年了……”

“我终于……又让东西飞起来了。”

“那些烧掉的图纸，我给国家……补上了。”

温宁忍着泪，用力点头：

“是的，老师。您补上了。”

“而且，飞得比谁都高，比谁都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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