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千手观音

光学实验室里，安静得只能听到心跳声。

这里没有机器的轰鸣，只有一种单调、枯燥，却又充满了某种奇异韵律的摩擦声。

“沙——沙——沙——”

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前，围坐着六个人。

为首的是李昌明教授。

而在他身边的，是陆进从全军区退休老工人里“淘”来的五位八级精密仪器钳工。

他们加起来好几百岁了，围着那块直径不到十厘米的石英玻璃。

“没有纳米国光刻机，没有超精密磨床。”

李昌明手里拿着一块涂满了红色氧化铈抛光粉的鹿皮，目光聚焦在那块玻璃的表面，声音低沉：

“那我们就用最原始的办法——沥青抛光法。”

原理很简单：用沥青和松香混合做成磨盘，涂上研磨膏，靠人手去一圈圈地磨。

但这又是世界上最难的技术。

因为它要求操作者的手，必须比机器更稳，比传感器更灵敏。

力度大了，镜面变形。

力度小了，磨不动。

手抖一下，这就是一块废玻璃。

“换手。”

李教授低喝一声。

他已经磨了整整两个小时，手臂肌肉开始痉挛。

旁边的一位老技工立刻无缝衔接，接过位置，保持着同样的频率、同样的力度，继续那枯燥的圆周运动。

六个老人，轮流上阵，昼夜不停。

在昏黄的灯光下，他们的手臂交替挥舞，残影重叠。

远远看去，就像是一尊守护着光明的“千手观音”。

……

三天三夜。

这块透镜已经被磨去了薄薄的一层，表面开始呈现出令人窒息的完美弧度。

但还不够。

“光洁度还要提高。”

李昌明教授推开搀扶他的勤务兵，再次坐到了工作台前。

他的眼睛熬得通红，那双拿了一辈子粉笔的手，此刻早已肿胀不堪。

指纹被磨平了，指尖的皮肤薄得像纸。

“老师，歇歇吧……”温宁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心疼得直掉眼泪。

“别吵。”

李教授头也没回，全神贯注地盯着手下的玻璃。

他现在在进行最后一道工序——修形。

这需要用指腹去感知玻璃表面纳米级的起伏，然后用体温和极细微的摩擦力去修正它。

这是机器做不到的，只有拥有几十年经验的大师，才能凭着手感摸出来的“神迹”。

“沙……”

李教授的手指在镜片边缘轻轻划过。

突然，老人眉头一皱，手停在了半空。

温宁眼尖，看到一滴鲜红的液体，正顺着李教授的指尖，缓缓滴落。

“嗒。”

血珠落在了镜片边缘的金属托架上，像是一朵盛开的梅花。

那是他的指尖被磨破了，血肉模糊。

“老师！流血了！”温宁惊呼一声，拿着纱布就要冲过去。

“别过来！”

李昌明教授却猛地护住镜片，生怕温宁带起的风吹落了灰尘。

他看着自己流血的手指，并没有包扎。

他只是在衣服上随意擦了擦血迹，然后换了一根手指，继续按在了镜片上。

“老师……”温宁哽咽了，“值得吗？咱们可以慢点……”

“等不起了，宁宁。”

李教授的声音很轻，却带着看透生死的豁达与执着。

他一边磨，一边看着那块逐渐变得晶莹剔透，仿佛能吸进去灵魂的透镜，缓缓说道：

“我这辈子，在戈壁滩上看过原子弹爆炸。那光太强了，能毁天灭地。”

“但我老了，不想看那个了。”

老人的手颤抖着，却异常坚定地在镜片上划出最后一道完美的弧线：

“我现在……只想看看，这块石头，能不能把那一束用来造福国家的光……”

“给聚起来。”

……

半小时后。

随着最后一遍清洗完成。

这组完全由手工打磨，耗费了六位顶级工匠三天三夜心血的深紫外光学透镜组，终于组装完毕。

“测试！”

温宁红着眼，将透镜组装入光路测试台。

一束平行的激光射入。

光线穿过透镜，没有发生任何散射，没有一丝杂质。

它们在透镜的另一端完美汇聚，形成了一个只有微米大小、亮得刺眼的极小光点。

那是衍射极限，是光学精度的天花板。

“成了……”

一位老技工看着那个光点，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虽然这种手工磨制的方法效率极低，无法量产，造不出一万台光刻机。

但是，用来造第一台样机，用来打破西方的封锁，用来造出那一批救命的汽车芯片……

足够了！

李昌明教授看着那个光点，就像是看着自己新生的孩子。

他举起那只包着纱布的手，在灯光下照了照，脸上露出了孩子般纯真的笑容：

“看来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给国家再磨几年镜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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