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4章 记忆

电视机里，激昂的新闻播报声终于落下帷幕。

随着画面切断，那闪烁的荧光屏归于一片漆黑，仿佛一扇通往外面喧嚣世界的窗户被轻轻关上。

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这种静谧并不空虚，反而透着岁月沉淀后的厚重与安宁。

空气中漂浮着细微的尘埃，在窗棂透进来的光柱中缓缓起舞。

墙上那座挂了几十年的老式机械钟，发出“滴答、滴答”沉稳而有节奏的声响。

沙发上，满头银发的陆进动了动身子。

他双手撑着扶手，手臂上的肌肉虽然已经松弛，布满了褐色的老年斑，但发力时依然能看出当年那股兵王的狠劲。

“呃……”

随着一声极其轻微、压抑在喉咙里的闷哼，他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他拄着那根被摩挲得油光发亮的拐杖，一步一顿，却脊背挺直地走到了客厅一角的博古架前。

那是一个巨大的红木架子。

上面没有摆放价值连城的古董花瓶，也没有附庸风雅的玉石字画。

摆在那里的是一排排泛黄的相册，是一摞摞虽已褪色却依然鲜红的立功证书，还有整齐排列，在微光中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奖章。

陆进的目光扫过那些奖章，眼神平静无波。

最终，他伸出那双枯瘦却依然宽大的手，取下了摆在最显眼位置的一个相框，那是他这辈子最珍贵的收藏。

相框的玻璃因为年深日久，已经有些模糊，但在陆进眼里，它依然清晰如昨。

那是一张泛黄的黑白老照片。

拍摄于四十多年前的冬天，遥远而寒冷的大西北戈壁滩。

照片的背景，是那栋简陋却充满了热血的红砖小楼，红砖的纹理在黑白胶片上显得格外粗砺。

门口挂着的“昆仑实验室”的木牌子，透着一股昂扬向上的精气神。

照片里，年轻的陆进穿着厚重的军大衣，大檐帽压得低低的。

他眉头微微皱着，脸上写满了那个年纪特有的凶悍与傲娇。

而被他护着的温宁，扎着两条又黑又粗的麻花辫，围着红围巾，怀里抱着两个裹得严严实实的襁褓——那是刚刚满月的陆安和陆宁，笑得温婉灿烂。

在他们身后，站着笑呵呵的李昌明教授、推着眼镜的张怀德教授、还有一脸严肃却难掩喜色的邓远山教授……旁边还有探头探脑的小赵、憨厚的老黑。

“呼……”

陆进看着照片，长长地呼出一口浊气，热气喷在玻璃上，晕开了一片白雾。

那是他们最好的年华。

“老头子，又看这张照片呢？”

一道轻柔的声音，伴随着熟悉的淡淡茶香，从身后传来。

温宁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后。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羊绒开衫，满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虽然脸上爬满了皱纹，但那双清澈的杏眼，依然透着当年的聪慧与从容。

“嗯。”

陆进没有回头，只是抬起袖口，动作笨拙却小心翼翼地擦了擦相框玻璃上的灰尘。

他那粗糙的指腹，隔着玻璃，轻轻抚过照片上温宁年轻的脸庞，指尖微微颤抖。

“那时候……真苦啊。”

陆进的声音沙哑，带着一丝沧桑：

“风沙大得迷眼，一年到头吃不上几顿细粮。最难的时候，连给孩子洗尿布的水都结了冰，我得拿着镐头去河边凿冰，手冻得跟胡萝卜似的，裂的口子往外渗血……”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是在说给温宁听，又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那些关于饥饿、寒冷、危险的记忆，并没有随着时间而淡去，反而像陈年的老酒，越酿越烈。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缓缓转过头。

那一双已经不再锐利，却变得无比深邃的眼睛，看着眼前这位陪伴了他半个世纪，从青丝走到白发的爱人。

虽然岁月染白了她的发丝，虽然时光在她的眼角刻下了纹路，但在陆进眼里，她依然是当年那个在暴风雪中为他点灯的小姑娘。

“但是媳妇……”

陆进看着她，眼眶微微泛红，声音里透着无限的深情与眷恋：

“那时候，也真甜。”

他们在一无所有的年代里，拥有了彼此最完整的灵魂。

温宁笑了。

那一笑，仿佛瞬间融化了屋子里所有的时光与尘埃，让陆进恍惚间又看到了当年那个坐在吉普车副驾驶上意气风发的女科学家。

“是啊，真甜。”

温宁轻声应道。

她伸出左手，那只手上戴着一枚已经被磨得发亮，却依然散发着黄铜光泽的弹壳戒指。

温宁用这只戴着戒指的手，轻轻握住了陆进那只青筋凸起的大手。

两只苍老的手，在那张黑白老照片前，紧紧地交握在一起。

正午的阳光透过窗棂的雕花，斜斜地洒进屋内。

光束中尘埃飞舞，金色的光斑洒在他们身上，洒在那两只交握的手上，也洒在那张定格了青春的照片上。

(全书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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