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各自去路,各话前程
第92章 各自去路,各话前程
外门赤焰峰,冰火洞。
自打姜异迈入练气五重,便极少再来这儿。
倒不是自忖身份跃升,不愿与寻常凡役同坐,而是洞开元关,辟就内府后,修道炉鼎需要吞吐更多灵气灵机,累进修为,增持功行。
往日吃上一碗便美滴很的灵米饭,如今已经不够用了。
今日,大杂院的老熟人凑到一处。
姜异坐在主位,怀里揣著那只三花猫,左右两旁是贺老浑与秦寡妇,对面则是老李一家紧紧挨著。
桌上热气蒸腾,两口铜锅架在炭炉上咕嘟作响,旁侧摆著十几个盘碟。
切得薄透的生鱼片、鲜嫩的牛羊肉、水灵灵的嫩豆腐,任由众人按口味烫煮炙烤,只管大快朵颐。
「李哥这回下山能捡回一条命,真是不幸中的万幸。」
贺老浑端起茶碗敬了一口,又夹了筷素菜放进碗里,语重心长道:「你俩听我一句劝,趁著工期满了,下山寻个松快点的活计。符钱总归是赚不完的,别老惦记著为孩子拼死地忙,咱自个儿也得好好活不是。」
秦寡妇往常总爱打趣刺挠贺老浑,这回却破天荒附和:「是啊大姐,家里的大事你能做主,可得好好劝劝老李哥。牵机门的凡役工约,一签就是十二年,实在太熬人了。」
老李一家有些拘谨,往常嗓门洪亮的老李媳妇侧著身子抽抽搭搭,显得无助O
倒是老李难得显露出几分硬气,爽朗笑道:「害!多谢大伙儿关心,我真没大碍,不过断了条胳膊,养上些日子就好了。
多亏异哥儿给的虎骨膏,原先稍一使劲又痒又疼,跟针扎似的,涂了几次,倒是轻快多了。」
贺老浑瞥了眼老李右边空荡荡的衣袖,嚼著菜叶子闷声闷气道:「李哥!你这是命大!跟你一同去的小何,连个囫囵尸身都没留下,整个人被压在了矿坑底下!
你要是再签工约,又是十二年,就你这身子骨,哪里扛得住?趁早带著嫂子下山,去坊市寻点营生多好。」
平日里向来好说话的老李,这回却跟头犟牛似的,执拗摇头:「我家娃儿距离进阴傀门,还差好些符钱。
我听异哥儿说,修为高了,吃灵米饭也不管用,得靠丹药滋养。他往后进了门字头,要是因为没钱被旁人瞧不上————」
姜异听了半响,始终未曾言语。
即便贺老浑、秦寡妇都眼巴巴地望过来,他也依旧一声不吭。
筷子夹起一片新鲜羊肉,在滚烫沸水里涮弄几下,沾著韭菜花酱,缓缓送入口中。
这东西虽对修炼没半点助益,但论起满足口腹之欲,便是千万缕灵气也不及也。
姜异抹了抹嘴巴,再过几日便是开春,那些十二年工约期满的凡役,要么放归下山另谋生计,要么再求一份工约继续留门。
大杂院里,像贺老浑、秦寡妇各有打算。
唯独老李一家,原本是铁了心要续上十二年工约,再多攒些符钱供养孩子修道。
可大雪封山之前,老李为了多挣些贴补,便与隔壁工寮的小何一同外出寻活,跑去西边下矿坑。
谁曾想竟撞见高修斗法,余波震塌矿山,小何当场被掩埋,尸骨无存;老李侥幸捡回一条命,却被砸烂了一条胳膊,多亏工友拼死拖拽才得以脱身。
「李哥,我晓得家家都有一本经要念,你和嫂子勤恳做工,无非是盼著孩子能有出息,将来能活出个人样。」
姜异顿了顿,仔细斟酌言语。
如今他在大杂院算是有本事的一号人,其他工寮都常有凡役过来想巴结讨好,威望自然不差。
可人心善变如江涛,世道艰难似险峰,许多事局外者终究难断,不便贸然指点。
就像老李一家甘愿做牛马,托举自家孩子修道,实则是苦中作乐,心有念想O
这日子未必如贺老浑、秦寡妇所想的那般煎熬。
一旦没了这份盼头,日子才会骤然变得酸涩难,再也没法咬牙撑下去。
姜异捋顺思绪,这才接著道:「掌门已然归来,缝衣峰被挪了出去,其他几座还不清楚啥子情况。
眼下局势不甚明朗,依我看,李哥不妨先跟嫂子下山歇歇脚。
牵机门每年都要招人,将来再想上来做工,不过是我打个招呼的事儿。
但十二年的工约一签,那便难有反悔的余地了。」
老李皱纹舒展开来,异哥儿是有本事的人,说话透著十足分量。
他挤出一丝笑脸,捧著茶碗跟喝酒似的抿了口,絮絮叨叨道:「异哥儿,不是俺老李不识好歹,俺心里清楚大伙儿都是为我好。
可俺实在没啥大出息,当初能侥幸给乡族做佃农,进而踏上修道路,已是天大的造化。」
老李叹著气道:「大伙儿都说上工苦累,这话不假,可比起俺当佃农那会儿,已经很好了。
偷个懒就会挨鞭子,要是敢顶嘴,直接绑到桩子上晒日头,能脱好几层皮。」
这番话让贺老浑心有戚戚,他同样是农户出身,那些苦头就算没亲身受过,却也看得多。
「俺不想让自家孩子再当佃农,异哥儿你是不知道,那鞭子沾著盐水啪」一下抽背上,那疼是钻心的!」
老李低下头,媳妇靠过来,拉著他的手:「俺也不求孩子能有多大出息,哪怕将来在门字头里混不下去,让他回坊市开个小铺面,做点小买卖,也够了。」
姜异未再多言,贺老浑吃素,老李不能饮酒,他只能倒上满满几大碗的热茶。
站起身来,敬给众人:「这些年承蒙诸位的照顾,让我在赤焰峰勉强熬出头了。
往后若有啥帮得上忙的地方,大伙儿不用跟我客气,咱们情分始终在!」
气氛如铜锅炭炉散发的热力,烘在每个人的面庞上。
秦寡妇眼眶微微泛著红,抬手抹了把眼角,率先举起茶碗:「异哥儿,你可得走远些,切莫回头望!咱乡下有句老话,走路不回头,爬坡不往后瞅!大步往前迈就对了!」
贺老浑紧紧攥著茶碗,粗著嗓子接话:「嘿嘿,秦姐儿这话不孬。异哥儿往后指定是能飞天遁地的厉害人物!等你修炼有成,可得弄一把飞剑让我摸摸!
我刚入道学就琢磨,有朝一日驾著剑光嗖嗖」飞回老家,在那些乡族老爷的宅子上头转两圈。」
老李夫妇也赶紧端起茶碗,众人将之「哐当」碰在一起,仰头尽数饮尽。
热茶入喉,暖身暖心。
等吃得散场,走出冰火洞,已经是戌时过半。
大寒虽过,山上的积雪却没化,冷风裹著飞霜,直往脖颈里钻,冻得人埋头赶路。
老李夫妇走在前头,互相搀扶著,盘算何时下山,要不要先去看眼孩子,再到周遭坊市问问有没有活计。
秦寡妇走在中间,不知起了什么玩心,故意踩著松软的积雪,咯吱咯吱作响。
贺老浑落后两步,等著怀里揣著三花猫的姜异,忽然压低声音:「张超死了,前两天的事儿。」
姜异有一瞬的茫然,好像没想起这人是谁,片刻后才说:「居然熬了这么久?」
贺老浑裹紧身上的棉袍,呵出一口白气:「他跟董霸以前没少欺负人,董霸死得干脆,他却不可能那么容易咽气。
听说这阵子,每天都有凡役去他那屋子照料,不让他饿死冻毙,就得活活遭著罪。」
姜异摇头不去多想,报应二字虽不常显形,但真落到头上,自然有千百倍的难熬苦处。
他看向贺老浑:「贺哥真打定主意要下山?你要是还想在淬火房做著,我可以跟阿爷提一句,让你当个检役,总比干粗活自在些。」
贺老浑闻言咧嘴一笑,摆了摆手:「不了,异哥儿。我晓得你是念旧情的好性子,但我贺老浑有自知之明,就是块烂泥扶不上墙。
真当了检役,或是跟著你鸡犬升天,指不定哪天就捅出大娄子。」
姜异觉得意外,还想再说些什么,却被贺老浑打断。
「我攒了些符钱,回三和坊找我那相好去,嘿嘿。」
贺老浑笑得坦荡:「异哥儿以后要是路过三和坊,记得到双丰街打听打听,咱哥俩再好好叙叙旧,喝两盅!」
说罢,他迈开大步往前赶,头顶树梢忽然一颤,雪粉簌簌掉进脖颈,冷得他一激灵,当即鬼喊鬼叫,怪模怪样。
倒把前头的秦寡妇和老李夫妇逗得大笑。
静夜里的调侃打趣,混著积雪的咯吱声,竟在山道上飘出老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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