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怎么办?
再次醒来,是在一片刺目的白中。
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钻进鼻腔,带着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现实感。
耳边是仪器规律的、单调的滴答声,一下,又一下,敲打着空旷的寂静。
周时越缓慢地眨了眨眼,适应着光线。
天花板是惨白的,墙壁是惨白的,连盖在身上的被子,也透着一种毫无生气的白。
他动了动手指,感受到手背上传来冰凉的触感和细微的刺痛。
固定着留置针,透明的药液正一滴一滴,通过细长的软管,注入他同样冰冷的血管。
记忆如同潮水,在苏醒的瞬间,挟裹着更猛烈的痛苦席卷而来。
不是梦。
飞机上的崩溃,雨中的狂奔,幻觉里岑予衿温柔却残忍的幻影……都是真的。
他回来了。
回到这个没有她的、被谎言和背叛涂抹过的世界。
病房的门被轻轻推开,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走了进来,身后跟着神色复杂的助理。
“周先生,您醒了。”医生的声音平稳,带着职业性的关切,“感觉怎么样?还有没有头痛或眩晕?”
周时越没有回答。
他只是偏过头,看向窗外。
雨似乎停了,但天空依然是铅灰色的,厚重的云层低垂,压得人喘不过气。
窗玻璃上残留着雨水的痕迹,蜿蜒扭曲,像一道道干涸的泪痕。
“周先生?”医生走近了些,观察着他的反应,“您在机场外晕倒了,有轻度肺炎和体力严重透支的症状。另外……”
医生顿了顿,翻看着手中的病历夹,“根据您之前在飞机上的状况,以及送您来的人提供的有限信息,我们建议您进行一次详细的精神心理评估。剧烈的情绪波动和记忆混乱可能……”
“我没病。”周时越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砂纸摩擦,“我很清醒。”
医生沉默了一下,没有反驳,只是说,“身体上的创伤需要治疗,心理上的负担也需要疏导。周先生,有些事情,一个人扛着会很辛苦。”
辛苦?
周时越扯了扯嘴角,却感觉不到一丝笑意。
那岂止是辛苦。
那是凌迟,是永无止境的坠落,是每分每秒都在清晰的、自我施加的刑罚。
“送我来的……是谁?”他问,声音很低。
“机场的工作人员和急救人员。另外……”医生看向门口。
一个穿着得体、面容焦急的男人走了进来,是周时越的助理。
他手里拿着一个防水文件袋,看到周时越醒来,明显松了一口气,但眼神里依旧满是忧虑。
“周总,您终于醒了。”助理快步走到床边,“您吓死我了。我已经通知了……太太了。”
他说出后面三个字时,有些迟疑,小心地观察着周时越的脸色。
太太?
听到这个称呼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有了明显的变化,是惊喜,是意外。
在她现在的认知里,他的太太是岑予衿。
他们刚领的证,她就是他名副其实的太太,是他认定的人。
“您的情况实在是太危急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就想着还是先通知一下太太,就怕您出事儿,不过……她还怀着孕,都快7个月……您醒了,我现在去通知她一下,让她不要紧张。”
周时越脸上的惊喜如同投入水中的石子,只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便迅速沉没,被更深、更冷的麻木和混乱取代。
怀孕?
这几个字将他拉回了现实。
不是她!
不可能是她!
怎么可能会是她!
他知道他说的人不是岑予衿是林舒薇。
是这三年陪在他身边的女人,是他现在的妻子。
还怀着他的孩子,已经7个月了。
现在的她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她。
胃里翻搅得更加厉害,喉咙口涌上一股腥甜的铁锈味。
他猛地侧过头,对着床边干呕起来,却只吐出一些酸水,牵扯着胸口和腹部的肌肉,带来撕裂般的痛楚。
“周总!”助理吓了一跳,慌忙想去按呼叫铃。
“别叫她。”周时越抬手阻止,声音比刚才更哑,带着极力压抑的痛苦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让她……好好休息。别来。”
助理的手僵在半空,脸上是错愕和不解。
周总对林小姐,不,对太太,向来是温和有礼,甚至称得上呵护备至的,怎么醒来后……
周时越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在苍白的脸上投下两片阴影,微微颤抖。
他需要理清这团乱麻,需要搞清楚这荒谬的三年究竟发生了什么。
但他更需要时间,去消化这铺天盖地、足以将他彻底淹没的罪恶感。
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尽管虚弱,“我昏迷期间,所有电话,尤其是……她的,一律说我需要静养,不方便接听。公司那边,重要文件你整理好拿给我,其余事务暂时由李副总处理。”
“可是……”
“可是……太太她刚发消息过来,说已经到医院了。”助理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为难,目光不自觉瞟向病房门口的方向。
话音未落,门外已经传来由远及近、略显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个女人温柔却难掩焦虑的声音,“医生,时越怎么样了?他真的醒了吗?”
周时越的身体瞬间僵直,连指尖都仿佛被冻住了。
他猛地睁开眼,看向病房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
林舒薇站在那里。
她穿着一件宽松柔软的米白色羊绒长裙,外面套着一件浅驼色的长款开衫,小腹已经有了明显的隆起,一手下意识地护在腹前。
她的长发松松挽在脑后,脸上脂粉未施,眼圈微微泛红,显然是匆忙赶来,脸上写满了担忧和不安。
她的目光第一时间投向病床上的周时越,看到他苍白憔悴的脸和手上扎着的输液针,眉头立刻紧紧蹙起,眼里瞬间蓄满了水光,“阿越……”
她快步走到床边,想伸手去碰他,却在看到他眼神的刹那,动作生生顿住了。
那不是她熟悉的、带着些许空茫但温和的目光。
那双眼睛,此刻布满了骇人的红血丝,瞳孔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痛苦、混乱,还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冰冷的审视,甚至……是厌恶?
林舒薇的心猛地一沉,伸出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颤,“时越,你……你怎么了?是不是哪里还很不舒服?医生呢?”
她强自镇定,转头看向助理和刚刚退到一旁的医生,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
“周太太,周先生刚醒,身体还很虚弱,需要静养。”医生公式化地解释着,“肺炎和体力透支需要时间恢复,情绪上最好也能保持平稳。”
林舒薇点点头,又转回头,小心翼翼地看着周时越,声音放得更柔,带着安抚的意味,“阿越,你别怕,我在这儿呢。医生说你很快就会好起来的,四维已经顺利通过了。我们的宝宝也在等着爸爸好起来呢。”
她说着,另一只手轻轻抚上自己隆起的腹部,试图用孩子来唤起他一丝温情。
然而,周时越的眼神在听到“宝宝”两个字时,非但没有缓和,反而骤然变得更加尖锐和痛苦。
他的目光死死地落在她的小腹上,那里孕育着一个生命,一个因为他混乱的三年、因为他可耻的背叛而存在的生命。
那是证据。
是他对岑予衿罪孽的铁证。
胃里的翻搅感再次汹涌袭来,伴随着尖锐的头和耳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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