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封四上鸡公岭
封四这一嗓子骂骂咧咧,把他媳妇从外屋惊动了。
她撩开那破布门帘探进头,一脸纳闷:“咋的了当家的?大年初一早上就红脖子涨脸的,多不吉利……”
封四猛地扭过头,眼睛瞪得通红,话在嗓子眼打转。
他很想说“咱那四亩保命的地让宁学祥那老狗给骗走了!”可这话到他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瞅着自己婆娘那蜡黄的脸,想起她平日抱怨撒泼的劲儿,这话要真出口,年也别过了,家里准炸锅。
他憋得心口发疼,最后只能重重叹口气,活像个泄了气的猪尿泡。
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使劲让声儿听起来平稳点:“没……没啥!就是想起宁老狗变着法儿欺负咱,心里堵得慌!”
他眼神躲闪着,接着说:“年也过完了,光指着那几亩地也不是长法,我琢磨着,过两天就出去找点活干,挣点现钱。”
他媳妇一听,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简直像大白天见了鬼。
自家这男人,平时油瓶倒了都不扶,居然主动要出去干活?
这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心里直打鼓,可看封四脸色难得认真,不像说胡话。
转念一想,男人知道挣钱总是好事,就点点头,声气也软和下来:“当家的,你能这么想就好,你去吧,我带娃在家等着,你放心。”
封四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默默从怀里摸出最后那块冰凉的大洋,在手心里攥得都快出水了,才递过去:“喏……兜里就剩这一块了,你……你带着孩子,仔细点花,熬到我回来……”
媳妇接过那块钱大洋,紧紧攥在手心,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指望:“哎,知道了,你在外头……自己也当心着点。”
封四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呆站了好一会儿,脚底下无意识地来回碾着土块。
往县城去的路在东头,附近几个村子的小道也在眼前分着岔,可他最后心一横,扭头就朝着北边那云雾缭绕的鸡公岭走去了。
这一路上,他心里就像有两个小人儿在吵架。
一个说,那可是掉脑袋的勾当,一脚踏进去就再也回不了头了。
另一个却嚷嚷,地都没了,指望着老老实实挣那几个活钱,得挣到猴年马月才能把地买回来?
宁学祥那张堆着假笑的脸,还有他攥着自己手按手印时的那股狠劲儿,在他眼前晃来晃去,把他心里最后那点犹豫也给烧没了。他咬着牙,深一脚浅一脚,只顾闷头往岭上爬。
等到能看见鸡公岭那黑黝黝、险峻的山头时,日头已经西沉了,天边就剩下一抹昏黄的光。
他饿得前胸贴后背,嗓子干得冒烟,两条腿软得跟面条似的,每抬一步都费老鼻子劲了。
“站住!干什么的?”
就在他扒开一丛枯树枝子,刚要踩上那条若隐若现的山路时,旁边厚厚的积雪里“哗啦”一声,猛地窜出两个黑影!
俩人手里都端着长枪,乌黑的枪口直愣愣地瞄着他的心口窝。
封四哪见过这真刀真枪的阵势,魂儿瞬间吓飞了,就觉着裤裆里一热,一股臊气弥漫开来,当场吓尿了裤子。
他“妈呀”怪叫一声,双手举得老高,浑身抖得像风里的烂树叶,舌头都捋不直了。
“好、好汉爷……饶命!两、两位兄弟……千……千万別开枪!
我……我叫封四,前、前些日子在王家村牛地主家,帮、帮过谢二当家……一把!
是……是二当家亲口吩咐的,让我想明白了就……就来鸡公岭找他!
我……我这想明白了,来投奔二当家,混、混口饭吃……”
封四正哆嗦着,枪口都快戳到鼻子尖了。那个大个子马子听他结结巴巴提到“牛地主家”和“谢二当家”,眉头一皱,眯缝起眼,借着雪地反上来的那点光,凑近了上下打量他。
瞅着瞅着,紧绷的脸上忽然露出诧异相,随即“嘿”地笑出声,把枪口往下压了压,转头用枪管捅了捅旁边同样紧张的同伴。
“嘿!还真是这小子!老王村,牛老财家那个院子,你小子忘了?”他接着道,“就那个缩在长工棚里,最后蹿出来给咱们指了夹壁墙道的汉子!想起来没?当时二当家还拍着他肩膀,夸他是条汉子,邀他上山入伙呢!”
他这一说,旁边那个瘦些的马子也醒过味来,跟着放松了点,但眼神里还带着不信:“哦!是有这么档子事儿!可这都过去些日子了,俺还以为他就是个怂包,不敢来了,没成想……这小子还真有胆摸上这来了?”
大个子马子又扭脸看向封四,话里少了杀气,多了点嘲弄:“咋啦?在下面活不下去了?想起来投奔咱二当家吃香的喝辣的了?”
他瞥了眼封四湿漉漉的裤裆,嗤笑一声:“就你这点鼠胆,刚才差点就见阎王了,知道不?算你命大,碰上俺是那天跟着二当家一起去砸窑的,认得你这张脸!”
封四听对方认出了自己,还点破了当日的情形,那颗快跳出嗓子眼的心,总算落回去一半,但身子还因为后怕和寒气抖个不停。
他勉强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连连作揖:“是……是俺……多谢好汉……多谢好汉爷认得俺……实在是……实在是没活路了……”
“行了,废话少扯。”大个子马子打断他,虽说收了枪,但警惕没丢,“跟上!带你去见二当家。是骡子是马,得二当家说了算。你小子要是耍花样……”他拍了拍手里的枪,没再说下去,那意思再明白不过。
封四被两个马子一左一右夹在中间,踉踉跄跄往山寨里走。
越往里越暗,道旁木桩上插着的火把噼啪乱响,火光摇曳,照得那些人影鬼似的。
粗野的划拳声、笑骂声混着碗筷磕碰的动静,一股脑儿往耳朵里钻。
空气里满是牲口棚的臊气、汗酸味,还混着大锅炖肉的油腻味儿,呛得人脑门子发晕。
走过一片空场子,眼前猛地亮堂起来,一座大木厅杵在那儿,门头上歪歪斜斜挂个破匾,写着“聚义厅”。
厅里点着好几盏油灯,照得亮堂堂的。正当中,一把铺着张干瘪虎皮的大椅子上,二当家“钻山鼠”谢东正斜靠着。
他一条胳膊箍着个衣裳不整,脸上还挂着泪痕的姑娘,另一只手抓着根啃了半拉的羊腿,满手满嘴都是油光。
听见脚步声,谢东醉醺醺地抬起眼皮。
一看清是封四,他愣了下,随手把羊腿骨往后一扔,推开那姑娘,用袖子胡乱抹了把嘴,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我当是哪个,原来是你这孬货!咋的?在下面活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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