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沉溺的梦境

巷子的砖墙开始溶解，像浸入水中的油画颜料，流淌下混合着的、瑰丽的的色彩。

潮湿的青砖地面泛起珍珠般的釉光，迅速硬化、抬升，化作白玉与琉璃交错的地板，向无尽的深处延伸。

两侧的墙壁向后退去，消失于朦胧的雾霭中，取而代之的是无数巨大的水晶廊柱拔地而起，直插向上方深不见底的星空穹顶。

柱身内，有流云与极光在缓缓游动。

空气中弥漫着非尘世的芬芳，闻上一口直叫人心旷神怡，昏昏欲睡，仿佛心底一切的压力和恐惧都瞬间消散，只剩下无边的安逸和静谧。

原本巷子内的垃圾箱、管道等杂物都在扭曲、重组，变成了镶嵌宝石的雕花灯盏，其中燃烧着冷白而静谧的火焰，照亮这片突然变得无比宏伟的空间。

最诡异的是声音的消失。

外界的一切喧嚣，包括车流、人声，都被绝对的寂静吞没。三人只能听到自己放大的心跳、呼吸，以及从宫殿深处传来的若有似无的多重回音，仿佛许多个自己正在无数个平行的殿堂中漫步。

空间感彻底混乱，张玺明明感觉自己在向前走，余光却瞥见自己的身影出现在左侧的廊柱间，或是在上方倒悬的、一模一样的长廊中行走，这里没有常规的方向，每一步都可能是在上升、下降，或是踏入一个时间流速不同的回廊。

在视野的尽头，雾霭最浓处，隐约可见一座极其恢弘的主殿，殿门仿佛由整块夜幕雕成，流淌着银河。

张玺所站立的，原本是青砖地面的地方，开出了一片发光的花，它们缓缓摇曳着。

最先失去意识的是林潇。

林萧坐在一张宽大的红木餐桌前，母亲正把最后一道红烧鱼端上桌，热气氤氲中是她熟悉的笑容。父亲放下手中的晚报，推了推眼镜：“儿子，下个月公司年会，你试着来发言吧，多让大家熟悉熟悉你，对你有好处。”

他听见自己说：“好啊，爸。”

这句话脱口而出时，林萧感觉到一阵轻微的晕眩，“儿子”和“爸”，多么陌生的称呼。

现实中，他和父亲已经三年没说过超过五句话。

三年前，母亲葬礼后第二个月父亲就再婚领证，在那个女人的强烈要求下，虽然碍于前妻刚逝没有办婚宴，但是他把那个女人带在了身边。

父亲再婚对象是他公司里的一名职员，林潇见过很多次，在母亲生前他和母亲都知道那个女人的存在。

那个女人没有妈妈温柔，没有妈妈善良，没有妈妈有气质，但是她年轻，甚至比林潇还要小一岁，父亲把她带在身边像是一个名片一样，走到哪里仿佛都在炫耀着自己的成功。

此后他和父亲之间只剩下冰冷的节日问候和偶尔在家庭聚会上尴尬的点头。

但此刻，母亲的手搭在他肩上，温度如此真实。

父亲眼中是他童年记忆里的期待和慈爱，林萧咬了一口鱼，味蕾炸开的鲜美让他几乎落泪。

这样就好，  他想着，又给自己盛了一碗汤，这里就很好。

两条回廊之外，张玺正在试穿婚礼西装。

镜子里的他笔挺英俊，身侧的女孩笑靥如花，她是夏晴，本应在九年前出国旅游的途中在圣堂的无差别袭击下永远离开他的夏晴。

此刻她正细心地替他调整领结，指尖的温度透过衬衫布料灼烧着他的皮肤。

“紧张吗？”夏晴歪着头问，眼睛里盛着他几乎要遗忘的光。

张玺摇头，却发现自己喉咙发紧，说不出话，眼中两行热泪突然流下。

“怎么还哭了？”夏晴轻轻擦去他眼角的泪水。

他伸手触碰她的脸，真实的、温热的、活着的脸。在现实世界，她只剩下一件沾血的短裙和永远无人接听的电话号码。

“我就是……”他声音沙哑，“太高兴了。”

夏晴笑了，靠进他怀里。

张玺紧紧抱住她，用力到几乎要把她揉进自己的身体，窗外的“天空”是流动的极光，美得不真实，但他不在乎。

如果这是梦，就让我永远别醒，他闭上眼，眼泪止不住地流淌着，呼吸着她发丝中传来的气息。

在宫殿的另一翼，齐晶晶正抱着课本穿过大学图书馆的长廊。

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地面投下斑斓的光斑，尽管她知道，现实中的她也早已毕业七年。

“晶晶！”一个熟悉的声音喊道。

她回头，看见室友小爱跑过来，手里晃着两张电影票，那是当年她因为强烈的优越感而拒绝的邀约，现实中，那次拒绝后，小爱独自一人走进了影院，死在了午夜场结束的回家路上。

“今晚有空吗？”室友眼睛亮晶晶的。

“有！”齐晶晶回答得又快又响，然后笑了：“当然有。”

她接过电影票，指尖摩挲着粗糙的纸面，在这个梦境里，她似乎有着改变一切的能力，不会让所有可能性一点点坍缩曾经冰冷残酷的现实。

这才是我应该拥有的人生。

她想着，脚步轻快地走向下一个转角。

宫殿深处，中年男人静立在巨大的水晶前。

水晶上悬浮着三颗缓缓旋转的“梦核”，分别映射着三人沉溺的梦境片段。每一声欢笑、每一次拥抱、每一刻满足，都让梦核的光芒更加明亮稳固。

“人的执念，真是最坚韧的丝线。”男人轻声道，指尖划过林萧的梦核，里面正映出一家三口切生日蛋糕的画面：“也是最甜美的饵食。”

宫殿的能力悄然运转。

三人的现实记忆正被梦境体验缓慢覆盖，每多一次“家庭聚餐”，林萧就更难记起父亲再婚那天的雨，每多一次与夏晴的对话，张玺就更难回忆起她的葬礼，齐晶晶的“大学生活”越丰富，她对室友死亡的记忆就越模糊。

他们的满足感、幸福感、归属感被宫殿无声抽取，转化为维持宫殿的纯粹能量，他们越快乐，领域越坚固，他们也越难离开。

宫殿不会强行囚禁他们，相反，它会在梦境中埋下“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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