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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大雨


思绪翻飞之间,她想起了那年的暴雨,暴雨下了五天,村庄泡成了黄褐色的泥团。

刚满十岁的秦百战用塑料布堵住门缝时,右手手背的指关节处还带着新鲜的擦伤,是下午被村东头李寡妇家两个儿子围住时留下的。

他们笑她是“没爹妈的野草”,用石子丢她,她没跑,低头冲过去,像头小牛犊撞翻了领头的那个,拳头不管不顾地砸下去,直到其他孩子一哄而散。

此刻,泥水浸进伤口,刺刺地疼,雨水渗进来,在坑洼的地面上聚成浑浊的镜子,映出佛龛里那尊铜色护法像,像身已有些斑驳,唯有怒目圆睁的眼睛被奶奶每日擦拭,亮得骇人,那眼神,有时让她想起自己打架时瞪回去的样子。

这是家里最值钱的物件,也是她在外面被打得鼻青脸肿回来后,奶奶一边用草药给她敷伤口,一边喃喃对着说话的唯一听众。

“阿战,来。”奶奶盘腿坐在草席上,心跳声大得盖过雨声,像面破鼓在胸腔里敲,奶奶熟练地给她敷好了草药,就像是生火做饭一样熟悉:“百战百战,百战不屈,百战百胜,但是百战啊,奶奶不希望你打架了,奶奶只想让你健康快乐的活下去。”

奶奶慈祥的脸在烛光中透着一股病态的蜡黄。

“是他们先骂我的。”女孩撅着嘴,并不觉得自己打架是错误的。

老人无奈地摸了摸女孩的头,招呼女孩一起过来,蜡黄的脸在香火明灭中显得透明,秦百战跪过去,膝盖上的淤青隔着薄裤硌在硬地上。

她额头触地,跟着奶奶含糊的诵经声叩首,香烟笔直向上,在潮湿的空气里切开一道细弱的痕,女孩闭着眼,心里却在默想着,每天风吹不动雨打不动的焚香叩首,这是第几次了?佛祖听见了吗?奶奶越来越瘦的手,越来越急的喘气……“佛祖保佑奶奶。”她机械地念,舌尖发苦,混杂着下午打架时嘴里磕破的血腥味。

其实她总忍不住想,佛祖既然有力量,为什么从不帮她让那些欺负人的孩子摔个跟头?为什么不让奶奶的咳嗽好起来?隔壁阿强家从不拜佛,可他们去年买了拖拉机,也没见遭什么报应。

第六天凌晨,奶奶捂着胸口蜷缩起来,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的嘶响,秦百战光脚冲进雨里喊人,泥水没到小腿肚,冰凉的触感让她想起那些孩子把她推倒在水沟里的冬天,村医戴着一副厚厚的、发黄的眼镜,拿着他仅有的一个医疗器械戴在了耳朵上,另一端放在奶奶的胸口上,听了听后摇头:“得送县医院。”

救护车的红灯划破铅灰色的雨幕,像一道流血的伤口。

车开到村口石桥前的烂泥路时猛地一沉,后轮陷进被雨水泡透的泥坑疯狂空转,泥浆溅起一米多高,司机和村医跳下去推,鞋陷进去,拔出来时只剩赤脚。

车纹丝不动,反而越陷越深。车内,奶奶的喘息越来越微弱,仪器发出单调的警报

“操!”司机抹了把脸上的泥水,绝望地看着前方蜿蜒的泥路,“这雨……这路……”

秦百战站在齐膝的冷泥里,看着那扇模糊的车窗,奶奶的影子在里面蜷成小小一团。雨水砸在她脸上,和滚烫的眼泪混在一起。

她忽然转过身,面对着村庄的方向,家的方向,佛龛的方向,也是那些嘲笑她“磕头能把爹妈磕回来吗?”的孩子们的方向。

“为什么?”她问,声音不大,被雨声吞没。

这些年,她向泥巴里挥过拳头,向恶狗扔过石头,向每一个欺辱她的人瞪回过不服输的眼睛,可她从未像此刻这般,感到拳头砸在虚空里的无力。

她嘶喊起来,对着漫天阴沉的神佛,对着自从有过记忆里每一个叩首的清晨与黄昏,对着那尊沉默的护法像,也对着自己所有忍下的委屈和挥出的不甘:“奶奶拜了你一辈子,每一次头都磕到地上,奶奶把最好的米都供给你,我打架打输了回来,奶奶说佛祖看着,善有善报!可善报在哪里?”

她的声音劈裂了,带着哭腔和这些年积攒的所有愤怒与困惑:“为什么那些欺负人的没事?!为什么奶奶这么好的人要受这种苦?!为什么……连一条路都不肯给我们留?!”

没有回答,只有铺天盖地的雨声,像亿万根冰冷的针,扎向她早已千疮百孔却始终倔强的童年。

她猛地转身,扑到车后,瘦小的肩膀抵住冰冷的金属,泥浆灌进她的领口、嘴巴。

她推,用尽全力地推,指甲抠进铁皮的缝隙里崩裂,这双手,打过架,拔过草,给奶奶捶过背,也在佛前合十过,车一动不动,像焊死在泥里的棺材。

“给我动啊!”她喉咙里发出幼兽般的呜咽,不知道在对谁祈求,是对神佛,是对命运,还是对自己骨子里那从不认输的狠劲,“谁都好……不管是谁……帮帮我……把奶奶留下……求你了……我以后再也不打架了……我天天磕头……我把什么都给你……把奶奶留下啊!”

就在那一瞬间,她推车的双手陡然一热。

这种感觉不是体温,是从骨头深处、从血液源头奔涌出的滚烫,这种感觉蛮横、暴烈,与她瘦小的身躯截然不同,却奇异地带有一丝熟悉的、属于她自己的那份“不屈服”的质感。

一股难以想象的力量自她体内油然而生,陌生又熟悉,温柔而狂暴,顺着她的脊柱炸开,蛮横地灌入她每条纤细的肌肉纤维。

她看见自己陷入泥里的双脚周围,浑浊的泥水竟“嗤”地一声腾起白汽,仿佛被无形的热度灼烧。

掌心下,冰冷湿滑的车身骤然变得清晰,每一颗铆钉的突起,每一道钢板的接缝,甚至金属内部细微的应力呻吟,都如雷霆般轰入她的感知。

“啊——!”

那不是她的声音,低沉、浑厚、重叠,似乎有数个人和他一起在呐喊,声音之中有男有女,带着金属摩擦的震颤,混着她稚嫩的、不屈的尖叫,撕破雨幕。

车身猛地一震。

她掌抵之处,那片泥泞的大地仿佛畏惧了,退缩了。

泥浆向两旁翻滚,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强硬地劈开,为车轮硬生生让出一条坚实的、水汽蒸腾的路径,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开辟意味。

救护车在向前移动着,坐在车里司机呆呆地看着已经松开油门的脚,站在雨中的村医震惊地看着那个瘦小的女孩。

她绷直的手臂上,淡金色的、若隐若现的繁复纹路如藤蔓般蔓延,又瞬间隐入皮肤,她双脚深深踏入泥中,周围的雨水在落在她身上之前就被蒸发成团团白雾,她小小的身影在雾气中竟显得有些狰狞,像一尊即将冲锋的的神祇。

轰隆!

救护车猛地向前一窜,挣脱泥潭,稳稳冲上了石桥坚实的路面,不明所以的司机招呼了一声村医,村医如梦初醒地“哦”了一声,救人要紧,他迅速钻进了车,轮胎摩擦着石板,发出尖锐的胜利般的嘶鸣。

力量如潮水般退去,快得像个幻觉,秦百战双腿一软,跪倒在泥水里,只剩下剧烈的颤抖和肺里火辣辣的疼。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小小的、沾满泥污和旧伤新痕的手,刚才那撼动钢铁与大地的伟力了无痕迹,只有指关节的擦伤还在隐隐作痛。

但足够了,奶奶有救了吗?

村医在敞开的救护车后门招呼了一声秦百战,他的眼镜布满了泥浆和雨水,只能朝着记忆中的方向招呼着。

她连滚爬爬冲上石桥,拉开车门。

奶奶躺在担架上,眼睛微微睁开一条缝,看着她,浑浊的瞳孔里映出孙女狼狈却异常明亮的模样。

奶奶的嘴角极其费力地向上弯了一下,枯枝般的手抬起了几寸,似乎想像以往无数次她打架受伤回家时那样,摸摸她沾着泥污和血迹的脸颊,说一句“我的囡囡,疼不疼?”

然后,那只手垂落了。

仪器上起伏的线条,拉成了一道平直又冷酷的绿光。

雨还在下,冰冷地浇在秦百战僵直的脊背,世界上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那刺耳的“滴——”声。

曾经,奶奶的安慰能盖过所有孩子的嘲笑,现在,什么声音都盖不过这死亡的寂静。

她跪在奶奶逐渐冰冷的身体旁,抬起自己的双手,呆呆地看着。

没有金光,没有纹路。只有泥,和指甲缝里崩裂的血丝,和那些旧的、证明她从不屈服的伤疤。

一个冰冷、尖锐的认知,比雨水更冷,比死亡更锋利,缓慢地刺入她的心脏。

她反抗了,用神佛或许并不赞同的方式,用她自己的方式,向绝境挥出了拳头。

力量来了,以一种近乎粗暴的、摧毁障碍的形式。

奶奶没了,而她得到力量的瞬间,正是失去奶奶的瞬间。

是代价?是讽刺?还是一种冷酷的宣告?

她缓缓转过头,透过迷蒙的雨幕,望向村庄里家的方向。

佛龛里的护法像,此刻在她心中轰然倒塌,又以一种更加冰冷、更加真实的方式重塑,那或许根本不是享用香火、赐予安宁的佛,而是认可抗争、赋予力量,却不同情眼泪的神。

她多年磕头祈求的怜悯从未降临,而当她嘶吼着质问、去“争”的那一刻,某种东西却回应了她最深的绝望与最原始的不屈。

泥水混着雨水从她脸颊滑落,她止住了眼泪,慢慢地将那双刚刚承载过神迹、推开过绝路、却没能挽留住唯一温暖的手,紧紧攥成了拳头。

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后渗出鲜红的血珠,一滴一滴落在奶奶再也不会为她擦拭伤口的衣襟上,也落在她自己从此与神明做了残酷交易、再无柔软的人生起点上。

远处天际浓云的背后,似乎有八道迥异、威严、模糊的巨大身影一闪而没,宛如幻觉。

其中一道,隐约呈忿怒相,手持金刚杵,似乎和秦百战家中供奉的神像有着几分相似之处,目光如电,穿透云层,落在桥头那个蜷缩在尸体旁的小小身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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