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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辽东的烽火台


京城的秋风还带着几分凉爽,辽东的冬风却已经能把人的耳朵冻掉。

长白山深处,积雪没过了马膝盖。

一支奇怪的队伍正悄无声息地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休整。

他们身上穿的不是整齐的甲胄,而是各种毛皮拼凑起来的皮袄,手里拿的兵器也是五花八门,有明军的雁翎刀,有女真人的重剑,甚至还有缴获来的虎枪。

但他们的眼睛,都像是一群饿了很久的头狼,透着绿光。

为首一个那人,身材魁梧,面容有些消瘦,但那双鹰眼里的威压,却让人不敢直视。

他就是那个本该死在大明诏狱里,或是死在多尔衮追杀下的“死人”——皇太极。

“大汗,大家都歇过来了。”

一个脸上刺着青纹的野人女真头领,操着半生不熟的女真话汇报,“探子回来了,前面三十里,就是辽河渡口。”

皇太极搓了搓冻僵的手,抓起一把雪塞进嘴里嚼着,那冰冷刺骨的感觉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

“宰桑那个老狐狸给的消息准不准?”

“准。”那头领点头,“他也怕咱们饿极了去抢他的部落。他说今儿下午,会有两红旗的三百大车粮食经过渡口,押运的是代善那个小儿子,硕托。”

“硕托?”

皇太极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那可是他以前看着长大的侄子。以前见了他,总是像个耗子一样乖觉。如今,也敢骑在他头上拉屎了?

“好。既然是侄子送来的孝敬,那做叔叔的,就全收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

“传令!埋伏到渡口两边的芦苇荡里。记住!这回不要俘虏,哪怕是条狗,也给我砍了!”

……

辽河渡口。

虽然河面已经结了一层厚冰,但为了稳妥,大车队还是选择了走冰层较厚的下游浅滩。

硕托骑在高头大马上,裹着厚厚的黑狐皮大氅,意气风发。

这次运送的粮食,是从科尔沁那边好不容易搜刮来的救命粮。如今辽西被明军封锁,盛京城里的米价一天一个样,这些粮要是运回去,那就是大功一件。

“让奴才们手脚麻利点!”

硕托挥舞着马鞭,“这鬼地方阴森森的,爷总觉得有人在背后盯着。”

旁边的戈什哈(护卫)陪笑道:“贝子爷多虑了。这可是咱们后金的腹地,哪个不开眼的敢来劫咱们两红旗的粮?就算有几个毛贼,看见咱们这几百号正红旗精锐,早就吓尿裤子了。”

话音未落,异变突生!

“嗖。”

一声尖锐的破空声,像是死神的哨音。

那刚才还在说笑的戈什哈,喉咙上突兀地多了一支重箭,整个人被巨大的惯性带得倒飞下马,鲜血喷了一地,在雪地上格外刺眼。

“敌袭!!”

硕托惊恐的大吼声还没喊完,四周的芦苇荡里,突然冒出了无数个如同野兽般的身影。

没有呐喊,没有战鼓。

只有沉闷的马蹄声和利刃切入骨肉的声音。

皇太极带着他那一千名“复仇者”,像是一柄烧红的刀子切进牛油一样,瞬间撕开了护粮队的阵型。

他们太熟悉这套战法了。这本来就是后金起家时的看家本领,伏击、分割、屠杀。如今,却被用来对付他们曾经的同袍。

“挡住!给我挡住!”

硕托拔出腰刀,但他发现自己的手在抖。

这群从雪地里钻出来的“野人”,打法太凶残了。他们根本不防守,甚至有人被砍了一刀,还要扑上来咬掉对手的耳朵。

这哪里是人?这是一群疯狗!

“噗嗤!”

一个浑身裹着熊皮的巨汉,一刀劈翻了硕托的战马。硕托狼狈地滚在雪地上,刚想爬起来,一双厚重的牛皮靴子踩在了他的胸口。

他抬起头,看到了一张熟悉的、经常出现在噩梦里的脸。

“大……大汗?!!”

硕托的瞳孔瞬间收缩到针尖大小,那是极度的恐惧,“您……您是人是鬼?”

皇太极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侄子,眼神比周围的冰雪还要冷。

“我是来向你们讨债的恶鬼。”

“大汗饶命!我是硕托啊!小时候您还抱过我……”

硕托涕泗横流,拼命求饶。

“饶命?”

皇太极冷冷一笑,“若是我落在那多尔衮手里,他会饶我的命吗?回去告诉你阿玛代善,这辽东,还是爱新觉罗·皇太极说了算!”

说着,他手中的战刀一挥。

一颗大好的头颅滚落在雪地里,那双眼睛还圆睁着,充满了不信。

“杀!一个不留!”

皇太极没有任何停留,拎着带血的刀冲向下一个目标。

这场屠杀持续了不到半个时辰。三百辆粮车完好无损,但三百多名护粮的旗丁,包括几十个赶车的汉人车夫,全部变成了无头尸体。

鲜血染红了辽河的冰面,像是一幅狰狞的画卷。

皇太极擦了擦脸上的血迹,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粮食。

“大汗,这么多粮,咱们带不走啊。”

野人头领有些可惜地说道。

“带不走就烧了!”

皇太极的回答让所有人都愣住了。这可是粮食啊!在现在的辽东,这比金子还贵重。

“烧了?”

“对!烧!”皇太极抓起一把粮,洒向天空,“我要让盛京城里的人知道,只要有多尔衮在一天,他们就得饿着!只有我皇太极回来,他们才有饭吃!”

大火在辽河边燃起。

滚滚黑烟直冲云霄,即使是在几十里外都能看见。

临走前,皇太极从怀里摸出一块玉佩,那是代善早年间的贴身之物,不知怎么落到了皇太极手里。他把玉佩扔在硕托的无头尸体旁,又用血在一棵枯树上写了几个大字:

【善,暗通,献粮。】

……

三天后,盛京,崇政殿。

“砰!”

一只名贵的瓷碗被狠狠摔碎在地上,碎片四溅。

多尔衮像是一头暴怒的雄狮,在大殿里来回踱步,那双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殿下的群臣。

“谁干的!到底是谁干的!”

“三百车粮食!整整三百车啊!就在眼皮子底下被人劫了!护粮的三百正红旗精锐,连个响都没听见就全死了?”

底下的大臣们个个噤若寒蝉。

只有济尔哈朗硬着头皮站出来:“摄政王,现场勘查过了。所有人都被斩首,粮食被烧得一干二净。但……现场发现了一个东西。”

他小心翼翼地呈上那块带血的玉佩。

多尔衮一把抓过,只看了一眼,脸色瞬间变得铁青。

他当然认得这块玉佩。那是大哥代善的爱物,据说多年前遗失了,怎会出现在劫粮现场?

再加上那个“善,暗通,献粮”的血字……

“代善……”

多尔衮咬着牙,挤出这个名字。

其实理智告诉他,这可能是个离间计。代善虽然老滑头,但不至于蠢到用这种拙劣手段去资敌,还搭上自己儿子的命。

但,怀疑就像是一颗野草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在猜忌的沃土里疯长。

现在的局势太微妙了。

辽西被明军封锁,抚顺关被袭,内部人心惶惶。代善作为最有实力的大贝勒,一直态度暧昧。谁敢保证,他没有和那个躲在山里的“野鬼”暗通款曲?

万一,硕托只是个苦肉计呢?

万一,这三百车粮,根本没有烧,而是被代善偷偷送给了皇太极呢?

“传我命令!”

多尔衮猛地抬头,眼中杀机毕露。

“两红旗护粮不力,致使军粮尽毁,罪不可赦!即日起,剥夺两红旗所有的粮草管理权,交由正白旗接管!”

“令!代善贝勒年事已高,在家静养,无召不得入宫!”

“摄政王!这……”济尔哈朗想劝,这明显是在逼代善翻脸啊。

“闭嘴!”多尔衮一巴掌拍在龙椅扶手上,“再敢多言,同罪论处!”

他知道自己在饮鸩止渴。

剥夺两红旗的权利,等于把代善彻底推向对立面。但在这种内外交困的高压下,他必须把所有的资源和权力都抓在自己手里,哪怕会众叛亲离,也在所不惜。

这就是权力的诅咒,一旦沾上,就停不下来。

……

同一时间,奉天府的代善府邸。

灵堂已经搭起来了。硕托虽然死了,但碍于多尔衮的命令,甚至不能大肆操办,只能偷偷设个灵位。

代善一夜之间仿佛苍老了十岁。他手里摩挲着那块“罪证”玉佩(多尔衮派人扔回给他的),老泪纵横。

“好啊……好手段啊……”

他不知道这手段是皇太极使的,还是多尔衮使的,不管是哪一方,都把他逼到了绝路。

“阿玛!”

长子岳托怒气冲冲地闯进来,“多尔衮那厮欺人太甚!不仅不让咱们发丧,还要收咱们旗里的粮权!这是要咱们两红旗的命啊!”

“咱们两红旗还有两万精锐,怕他个鸟?反了吧!”

代善抬起浑浊的眼睛,看着激动的儿子,缓缓摇了摇头。

“反?反了之后去哪?去投皇太极那个疯子?还是去投明朝当狗?”

他太清楚现在的局势了。后金就像是一艘快沉的船,大家都在抢最后一块舢板。

“那是等多尔衮把刀架在咱们脖子上吗?”岳托不甘心地吼道。

代善深深吸了一口气,将玉佩攥在手心里,攥得出血。

“忍。”

“多尔衮现在就像条被围住的疯狗,谁动他就咬谁。咱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闭门不出,装死。”

“但我有种预感……”

老狐狸看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那里正飘着雪花。

“这辽东的天,快要变了。等到多尔衮和皇太极咬出一嘴毛的时候,才是咱们活命的机会。”

“那硕托的仇就不报了?”

“报。”代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把这笔账记下。总有一天,我要连本带利讨回来。”

而在几百里外的深山里。

皇太极正大口吃着抢来的烤羊腿,听着探子的回报。

“多尔衮夺了代善的权?哈哈哈!”

他笑得前仰后合,眼泪都笑出来了。

“多尔衮啊多尔衮,你真是我的好弟弟。我只是给你递了把刀,你就真的往自己人身上捅啊。”

“大汗,那咱们下一步咋办?”

皇太极扔掉骨头,用雪擦了擦手。

“下一步?该给那个新来的明朝督师卢象升,送份大礼了。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这话虽然我不爱听,但有时候挺管用。”

“去,给宁远的明军送个信。就说……我有办法帮他们打开辽阳的大门,但我要一千石盐巴和铁器做交换。”

辽东这盘棋,终于从暗中的角力,变成了明面上的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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