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6章 海上的幽灵船队
辽东的大雪下不到宽阔的海面上。
渤海湾,深夜。
漆黑的洋面像是一块巨大的墨玉,只有海浪拍打船舷的哗哗声。
但对于这片海域的渔民和过往商船来说,这里现在比地狱还要恐怖。
因为“水阎王”来了。
“都给老子睁大眼!”
郑芝豹站在旗舰“定海号”的船头,手里举着黄铜单筒望远镜,虽然这大黑天其实啥也看不见,但这姿势必须得拿捏住。
“皇爷可是下了死命令。这鸭绿江口,连只螃蟹都不许放过去!”
他转头吼了一嗓子,“哪个兔崽子要是漏了一艘船,老子把他挂在桅杆上风干!”
“四爷,您就放心吧!”
大副正在旁边啃着咸鱼干,嘿嘿直乐,“咱们郑家的船这几天围得跟铁桶似的。昨天有两艘从朝鲜那边想溜过来送粮的沙船,刚露头就被咱们的快蟹船给点着了。啧啧,那火光,烧了半宿。”
这里是鸭绿江入海口,也是后金(现在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大清)连接外部世界的最后通道。
陆路被山海关、喜峰口堵死了,这片海域要是再封住,那就真是关门打狗。
“那边有动静!”
瞭望塔上的水手突然喊了一嗓子,拼命摇晃着手里的红灯笼。、
郑芝豹精神一振,“哪边?”
“左舷十二刻!有船靠近!”
郑芝豹一把推开大副,冲到左舷。
借着微弱的月光,隐约可以看到几艘没有挂帆、全靠摇橹的小船,正贴着海岸线的阴影悄悄摸过来。动作很轻,一看就是老手。
“操!还真有不要命的!”
郑芝豹一挥手,“二号炮位,给老子轰……慢着!”
他突然看清了那几艘船桅杆上挂着的东西。
不是旗帜。
而是一个红色的灯笼,闪三下,灭一下。
“停火!都他娘的停火!”
郑芝豹一脚踹在那个正准备点火的炮手屁股上,“那是自己人!”
……
那是三艘经过改装的乌篷船。
外面看着其貌不扬,甚至有些破烂,但吃水很深,显然装满了货。
船靠上了“定海号”的侧舷。
一个穿着黑衣、帽檐压得很低的人顺着绳梯爬了上来。
“郑四爷,别来无恙啊。”
那人掀开帽兜,露出一张干瘦的脸,一双三角眼在黑夜里烁烁放光。正是厂卫中负责外勤的千户——沈炼。
“哟,这不是沈大人吗?”
郑芝豹换上了一副笑脸(毕竟这可是锦衣卫的人,皇上的亲信),“怎么着?这回又是给哪位贵人送外卖啊?”
沈炼没接他的玩笑话,只是冷冷地指了指下面的船。
“粮食五百石,精盐两千斤,火药五十桶。还有……那个。”
他指了指最后那艘船上几个被油布包得严严实实的大家伙。
“那是什么?”郑芝豹好奇心上来了。
“虎蹲炮。”沈炼压低声音,“最新款的。射程不远,但这山地战可是利器。皇上特意交代,是从京营库房里挑出来的上品。”
郑芝豹咂了咂嘴,有点心疼:“沈大人,这皇上也太下本了吧?那伪……那长白山那位用得着这么好的东西吗?给他这几艘船的粮食我看都多了。”
沈炼瞥了他一眼,从怀里掏出一封封着火漆的密函。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你的任务,是护送这批货安全上岸,交到接头人手里。要是走漏了一点风声,或者让豪格的人截了……”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郑芝豹缩了缩脖子:“得得得,您是爷。小的这就去安排。”
……
半个时辰后。
皮岛以北,一个隐秘的乱石滩。
几艘小船如同幽灵般冲上海滩。
早已等候在此的一队“野人”立刻围了上来。
这些人穿得破破烂烂,有的披着兽皮,有的穿着满洲八旗已经淘汰的旧号衣,甚至还有穿明军鸳鸯战袄的。简直就是个八国联军要饭团。
但他们的眼神很凶。那是饿极了的狼才有的眼神。
“口号!”领头的一个满族壮汉低吼道,手里的刀已经拔出半截。
“驱逐豪格,光复大清。”沈炼跳下船,面无表情地回了一句。
壮汉松了口气,收起刀,换上一副谄媚的笑容:“哎呀,是上使大人到了!老汗王……不,我们主子昨天还在念叨,说大明皇上是个守信义的真英雄!”
沈炼忍住想吐的冲动,挥了挥手。
身后的锦衣卫和郑家水手开始卸货。
一袋袋大米,一桶桶散发着硫磺味的火药,还有那几门沉甸甸的虎蹲炮,被这些“野人”像是搬金子一样扛起来。
很多人当场就抠破米袋子,抓一把生米塞进嘴里嚼,那个狼吞虎咽的劲头,那是真饿啊。
“带我去见你们主子。”沈炼说,“皇上有亲笔信要给他。”
壮汉连连点头:“上使请跟我来。主子就在后面那片老林子里,咱们这几天刚抢……刚光复了一个屯子,有地方住。”
……
长白山余脉,一片茂密得连阳光都照不透的老林子深处。
这里曾是一个金矿的废弃矿点,现在成了“游击皇太极”的大本营。
几十个木头搭的窝棚散落在山沟里,中间最大的一个,居然还挂着一块不知道从哪抢来的牌匾——“崇政殿”。
虽然看起来有点滑稽,但周围巡逻的士兵却一点不含糊。这些都是在之前战争中被打散、走投无路才跑来投奔的满洲溃兵,还有就是那些被压迫得活不下去的野人女真。
对于他们来说,不管是真皇太极还是假皇太极,只要能给饭吃,能带着他们杀回去抢东西,那就是真主子。
“宣,大明使者觐见——”
一个尖细的嗓音喊道。居然还有太监(其实就是个没长胡子的小兵冒充的)。
沈炼走进那间充满了霉味和脚臭味的“崇政殿”。
正中间的一张虎皮交椅上,坐着一个胖大的男人。
他穿着一身明显不太合身的明黄色龙袍,头上戴着顶暖帽,手里还盘着两个核桃。
这张脸,如果不仔细看,跟沈炼在画像上见过的那个真皇太极,至少有八分像。
尤其是不说话的时候,那种端着的架子,还真有点帝王相。
“草民……不,罪臣叩见天使大人!”
看到沈炼进来,那个“皇太极”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那种帝王威严瞬间破功,变成了一副市井小民看见债主的惶恐。
“免了。”
沈炼也没行礼,这里没外人。他从怀里掏出那封信,直接扔在桌子上。
“皇上的信。你自己看吧。”
“皇太极”颤抖着手拆开信封。
他虽然是个戏子,但多少认得几个字。
信很短,内容却很劲爆。
“豪格清洗盛京,两白旗死伤枕藉。多尔衮败走赫图阿拉,已成丧家之犬。此两虎相争,必有一伤。朕不要你分胜负,只要你……动起来。”
最后三个字,朱由检写得力透纸背,带着森森杀气。
“动……动起来?”
“皇太极”咽了口唾沫,抬头看着沈炼,“皇上的意思是……让我也去打沈阳?”
“蠢货。”
沈炼骂了一句,“就凭你这点人,去沈阳送死吗?那是让你去抢!去烧!去杀!”
他在桌子上摊开一张地图,手指狠狠地戳在辽东平原的腹地。
“豪格的兵都在沈阳和边境盯着多尔衮和明军。他的后方,那些屯田点,那些庄园,现在全都是空的!”
“皇上说了,豪格是想稳住局面,好多一个个收拾你们。你不能让他稳住。你要像跳蚤一样,今日烧他一个粮仓,明日杀他几个亲信。让他晚上睡不着觉,让那些原本摇摆不定的八旗老人觉得豪格无能!”
“还有赫图阿拉的多尔衮。”沈炼冷笑一声,“那边才是块大肥肉。他现在穷得要当裤子了。你要是能送点温暖给他的部下,说不定不用打,他的兵就跑咱这来了。”
“这……”
“皇太极”擦了擦头上的汗。这哪是让他当皇帝,这是让他当搅屎棍啊。
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命,全捏在明朝手里。断了粮,这帮现在跪在他脚下喊万岁的“臣子”,明天就能把他煮了吃。
“臣……臣明白!”
“皇太极”一咬牙,那种戏台上的范儿又回来了。
他猛地转身,对着外面候着的壮汉们大吼一声:“来人!”
呼啦一下,这七八个满脸横肉的将领冲了进来。
“主子有何吩咐?”
“皇太极”把信拍在桌子上,脸上露出一种悲愤欲绝的表情——这表情他在《赵氏孤儿》里练过无数次,那是相当到位。
“孩儿们!刚刚得到消息!那逆贼豪格,在沈阳杀了咱们的亲人!还说咱们是野种!多尔衮那个懦夫,也被豪格打得像狗一样跑了!”
“这大清国,眼看就要毁在这两个败家子手里了!”
“如之奈何?”
下面的将领眼睛红了。一是被激的,二是因为看到了外面堆积如山的粮食和火药。有了这些,腰杆子硬了。
“杀回去!”
“抢这帮龟孙!”
“主子您下令吧!把沈阳抢光!”
“好!”
“皇太极”拔出腰间的一柄(也是皇上赏的)尚方宝剑,指着南方。
“今夜杀猪宰羊,让弟兄们吃顿饱饭!明天一早,兵分三路!一路去辽阳烧粮库!一路去抚顺截多尔衮的道!剩下的一路,跟朕去……去祭祖!”
“朕要告诉列祖列宗,我皇太极,回来了!”
“万岁!万岁!万岁!”
山呼海啸般的声音在树林里回荡。
沈炼站在阴影里,看着这群狂热的乌合之众,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笑。
这个假货,演得还真投入。
不过也好。
有了这条疯狗,豪格和多尔衮这辈子都别想睡安稳觉了。
“郑四爷。”沈炼转头对身后的郑芝豹说(这货不知道什么时候也跟过来看热闹了)。
“在。”
“回去告诉郑家主。这边的戏台子搭好了。锣鼓点已经敲响了。接下来,就看这帮角儿怎么唱了。咱们的船,可以撤了。”
“撤?不封了?”
“封什么封。”沈炼戴上帽兜,遮住那双阴冷的眼睛,“把海路给这帮人留条缝。得让他们抢来的赃物能运出去换钱啊。不然他们哪来的动力接着打?”
“高!实在是高!”郑芝豹竖起大拇指,“这大明的皇上,做起生意来,比咱们海商还黑啊。”
风雪依旧。
但在长白山的这个角落里,一把燎原的大火已经被点燃了。
它将烧穿整个辽东,烧光后金最后一点元气。
而点火的人,此刻正坐在几千里外的紫禁城里,喝着热茶,听着小曲,等着看这场好戏开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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