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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投河自尽


陆家那场荒唐而惨烈的闹剧,像一场席卷一切的瘟疫,以惊人的速度在小小的屯子里蔓延开来。刘老四那石破天惊的污蔑,秦雪当场的崩溃昏厥,秦怀明失态的打骂,陆家的鸡飞狗跳……每一个细节,都被当时在场的刘家兄弟、被探头探脑的邻居们添油加醋,传得沸沸扬扬,面目全非。

“听说了吗?秦雪早就跟刘老四搞到一块儿去了!”

“真的假的?不能吧?秦雪能看上刘老四?”

“咋不能?刘老四亲口说的!说得有鼻子有眼的!秦雪当时那反应,我看就是被说中了,羞愤难当!”

“啧啧,真没想到啊,平时看着多清高一人,背地里这么脏!”

“怪不得陆铮看不上她呢!谁愿意捡破鞋啊?”

“秦支书这回脸可丢大发了!教出这么个女儿!”

这些窃窃私语,如同无数只毒蜂,嗡嗡地围绕着秦家,将毒刺狠狠扎进秦雪和秦怀明的心上。秦雪将自己反锁在房间里,不吃不喝,不言不语,像一具失去了灵魂的躯壳。房间里的镜子被她砸得粉碎,那些她曾经珍视的、代表着她“体面”与“优越”的衣物、书籍、雪花膏,散落一地,如同她此刻破碎的人生和尊严。

秦怀明一夜之间仿佛老了二十岁,头发白了大半,原本挺直的脊背也佝偻下去。他动用了所有关系和手段,试图压制流言,甚至去找刘家兄弟和刘老四算账威胁。但流言如风,一旦刮起,岂是人力能轻易扼住?刘老四那光棍一条、烂命一条的架势,根本不怕威胁,反而更加肆无忌惮地散布着那些恶毒的谎言。秦怀明生平第一次感到如此无力,如此屈辱。他不仅仅是失去了逼迫陆铮就范的机会,更是连女儿和他自己半辈子积累的名声、地位,都在这场闹剧中摇摇欲坠。

她成了屯子里最大的笑话,最肮脏的谈资。

“破鞋”、“烂货”、“跟刘老四有一腿”……这些词汇像烧红的烙铁,日夜灼烧着她的神经。她闭上眼睛,就是刘老四那张扭曲疯癫的脸和令人作呕的话语;睁开眼睛,就是父亲绝望灰败的眼神和窗外仿佛无处不在的、讥嘲的目光。

陆铮……他一定也听到了吧?他会怎么想?他会不会也相信了那些话?他会不会更加觉得,自己连林晚晴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这个念头成了压垮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过去对陆铮的执念,混合着此刻极致的羞耻、愤怒和绝望,酿成了一杯剧毒的苦酒,让她觉得呼吸的每一口空气都带着倒刺,活着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是煎熬。

她不想活了。

真的,不想活了。

与其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被所有人唾弃、嘲笑,让她父亲一辈子抬不起头,不如……干干净净地走了。

这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像藤蔓般疯狂生长,紧紧缠绕住她所有的理智。一种诡异的平静,取代了之前的狂乱和痛苦。

傍晚,夕阳如血,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橙红。秦雪悄悄打开了反锁的房门。家里静悄悄的,她换上了一身自己最喜欢的、也是曾经觉得最配得上陆铮的碎花连衣裙,仔细地洗了脸,甚至对着破碎镜片中残留的映像,梳理了一下头发。镜子里的女人,脸色苍白如纸,眼睛却亮得吓人,带着一种近乎殉道般的决绝。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承载了她所有骄傲和如今所有耻辱的家,悄无声息地走了出去,没有留下只言片语。

屯子里的人看到她,都投来异样而复杂的目光,有好奇,有鄙夷,也有几分不易察觉的怜悯。秦雪统统视而不见,她挺直了脊背(这是她最后能维持的骄傲),径直朝着屯子外那条浑浊的、水流湍急的浑河走去。

浑河,如其名,河水终年浑浊,深不见底,每年都会吞噬几条不小心落水的人命。对于屯子里的人来说,这里带着不祥的气息,平时少有人至,尤其是在这傍晚时分。

秦雪站在河岸边,傍晚的风吹拂着她的裙摆和发丝,带着河水特有的腥气。夕阳的余晖倒映在浑浊的水面上,泛起破碎的金光,竟有一种残忍的美丽。

就是这里了。

跳下去,一切就都结束了。

所有的痛苦,所有的耻辱,所有的求而不得,所有的爱恨情仇,都会被这浑浊的河水带走,冲刷得一干二净。

她感到一种解脱般的轻松,嘴角甚至勾起一抹极淡的、扭曲的笑意。陆铮,林晚晴,父亲,还有那些嘲笑她的人……你们会后悔吗?会为我流一滴眼泪吗?

她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准备纵身一跃……

“小雪——!!!”

一声嘶哑凄厉、仿佛撕裂了喉咙的呼喊,如同惊雷般在她身后炸响!

秦雪浑身剧震,猛地回过头。

只见秦怀明跌跌撞撞地朝着河边狂奔而来!他显然是跑得太急,一只鞋都跑掉了,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脸上满是惊惶、恐惧和一种秦雪从未见过的、近乎崩溃的绝望。他不再是那个威严的、说一不二的村支书,只是一个拼命想抓住女儿生命的、苍老无助的父亲。

“小雪!不要!不要做傻事!!”  秦怀明的声音带着哭腔,他冲到河边,距离秦雪只有几步之遥,却不敢再贸然上前,生怕刺激到她,“回来!快回来!爹求你!爹给你跪下都行!!”

他老泪纵横,对着秦雪伸出了颤抖的手。

看着父亲那瞬间仿佛油尽灯枯般的模样,看着他眼中那纯粹的、毫无杂质的恐惧和哀求,秦雪那颗被冰冷和绝望包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坚冰出现了一丝裂痕。

“爹……”她喃喃地唤了一声,眼泪终于冲破了决堤的闸门,汹涌而出,“我没脸活了……他们都笑话我……我完了……全完了……”

“傻孩子!胡说!”秦怀明声嘶力竭地喊道,“你是爹的女儿!是爹的命根子!那些混账话都是放屁!爹知道你是清白的!爹相信你!就算全天下的人都不信你,爹也信你!!”

“爹这辈子,就你这么一个孩子了……你要是没了,爹也就跟着你去了……”  秦怀明说到最后,已是泣不成声,高大的身躯佝偻着,仿佛随时都会倒下。

父亲的话,像一道道暖流,又像一把把钝刀子,反复切割着秦雪的心。她看着父亲那狼狈不堪、毫无形象可言的痛苦模样,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解脱”,对父亲而言,将是灭顶之灾。她一直以为父亲更在乎的是权势和脸面,可此刻,她真切地看到了一个父亲对女儿最原始、最深沉的爱与恐惧。

“爹……我对不起你……我把你的脸都丢光了……”秦雪哭得浑身发抖,死亡的决心在父亲滚烫的眼泪和哀求面前,开始动摇、瓦解。

“不!是爹对不起你!”秦怀明见她情绪松动,连忙趁机又靠近了一步,声音充满了悔恨,“是爹不好!是爹太要强!是爹总想着门当户对,总想着逼陆铮就范,才把你逼到了这一步!是爹没保护好你,才让刘老四那个畜生有机会污蔑你!都是爹的错!小雪,你回来,要打要骂都冲爹来,别跟自己过不去!”

他伸出手,距离秦雪只有咫尺之遥,眼神里充满了哀求:“跟爹回家,好不好?咱们回家,爹想办法,咱们离开这个破地方,去城里,去没人认识咱们的地方,重新开始!爹什么都不要了,就要你平安!”

离开?重新开始?

这几个字,像黑暗中的一点微光,照进了秦雪绝望的心田。

是啊,为什么要死在这里,让那些嘲笑她的人得逞?为什么要用刘老四的污秽来惩罚自己?

看着父亲那双浑浊的、盛满了泪水和祈求的眼睛,秦雪心中那根紧绷的、名为“死亡”的弦,终于“啪”地一声断了。

求死的勇气消散,求生的本能和残留的骄傲,以及对父亲那复杂的情感,重新占据了上风。

她看着父亲伸出的手,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泛着冰冷波光的浑河,最终,颤抖着,缓缓地,将自己的手,递向了父亲。

就在她的手即将触碰到父亲指尖的瞬间,也许是站得太久,也许是情绪大起大落耗尽了力气,秦雪脚下一软,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倒,直直朝着浑浊的河水跌去!

“小雪——!!!”  秦怀明目眦欲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猛地向前一扑,死死抓住了秦雪的一只手腕!

“噗通!”  秦怀明大半身子也被带得栽进了冰冷的河水中,浑浊的河水瞬间淹没了他的胸膛,刺骨的寒意让他激灵灵打了个冷战。但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双手死死攥住女儿的手腕,脚蹬着岸边湿滑的泥土,拼命将她往岸上拖拽。

“爹!放手!你放手!”  秦雪呛了几口水,慌乱地挣扎着。

“不放!死也不放!”  秦怀明眼睛赤红,额头青筋暴起,如同濒死的野兽发出低吼。这一刻,什么支书的脸面,什么流言蜚语,全都不重要了,他只有一个念头——救回他的女儿!

也许是父爱的力量超出了极限,也许是秦雪在生死关头也爆发了求生欲,在秦怀明拼命的拖拽和秦雪本能的蹬踏下,两人终于艰难地、狼狈不堪地从冰冷的河水中爬上了岸。

父女俩瘫倒在河岸边,浑身湿透,泥水混合着河水,狼狈得像两条落水狗。秦怀明顾不得自己,第一时间将瑟瑟发抖、脸色青白的秦雪紧紧搂在怀里,用自己同样湿透却尚存一丝体温的身体温暖着她,大手不停地拍着她的后背,语无伦次地重复着:“没事了……没事了……爹在……爹在……”

秦雪伏在父亲怀里,感受着那剧烈的心跳和劫后余生的颤抖,闻着父亲身上熟悉的、此刻却混合着泥水味的烟草气息,终于“哇”地一声,放声痛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充满了后怕、委屈、痛苦,却也终于有了一丝活过来的气息。

夕阳彻底沉入了地平线,暮色四合,将河边这对相拥痛哭的父女笼罩在灰暗之中。浑河依旧在身旁汩汩流淌,冷漠而无情,仿佛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未发生。

但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秦雪寻死的念头,被父亲以命相搏的救援暂时击退。而秦怀明,在冰冷的河水中抓住女儿手腕的那一刻,也彻底认清,比起那些虚妄的名利和面子,女儿的生命,才是他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的珍宝。

至于未来该如何面对这破碎的局面,如何在这片已然无法立足的土地上“重新开始”,那将是另一个漫长而艰难的故事。但至少此刻,他们活了下来,父女之间那层因权势和虚荣而生的隔阂,在生死面前,被冲刷出了一道缝隙。

夜色渐浓,秦怀明搀扶着虚弱的女儿,一步一步,艰难地朝着那个已然风雨飘摇的家走去。背影踉跄,却紧紧相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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