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挤兑风波

码头上风硬，卷着咸腥气拍在脸上。

铁良踩着岸边的石板，步子发沉，衣角被吹得猎猎响。

他径直上了艘乌篷小船，船板吱呀一声，晃了晃。

“铁捕头？”船家探出头，脸上堆着熟稔的笑，眼神里却藏着诧异，“您这是要往哪儿去？”

整个上海县城的小生意人，没人不认得铁良。

这位捕头跟别处的不一样，不敲竹杠，不欺压商户，说话办事都按规矩来。

铁良垂着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船舷的木纹，声音哑得像蒙了层沙：“我不干了，以后别叫捕头了。”

他头没抬，肩膀塌着，往日里眼里的光全暗了，连说话的底气都泄了大半。

船家心里咯噔一下，手里的船桨顿在水里。

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映着铁良落寞的影子。

这年头，好官都难自保，他们这些小老百姓，还能有什么活路？

“您是……要回乡下老家？”船家小心翼翼地问，声音放得极轻。

“不。”铁良猛地抬头，眼神有些恍惚，随即又沉了下去，“带我去洋泾浜。”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

陈林邀过他多少次，他都没应。

上回去川沙报信，帮着保住了陈家湾，陈林许诺让他主管川沙治安，他依旧摇了头。

可如今，卸下了捕头的身份，第一个冒出来的名字，还是陈林。

上海县城里，烟馆像毒蘑菇似的疯长。

他心里清楚，这都是新来的县令搞的鬼。

最近县城附近丢的男童越来越多，拍花子们愈发猖狂，可县衙的捕快，全被派去守烟馆了。

烟馆里有人抽得倾家荡产付不起钱，捕快就上前抓捕，跟烟馆的打手有什么两样？

这样的事，他铁良干不来。

捕快的本分是断案，是给百姓撑腰，不是做别人的爪牙。

放眼整个大清，或许只有陈林那里，他还能做回自己想做的事。

县城外，马蹄声如雷，卷着尘土呼啸而来。

看守城门的衙役吓得一哆嗦，手里的水火棍差点掉在地上。

为首的军官勒住马，亮出巡抚衙门的令牌，铜质的牌子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衙役脸色煞白，连连躬身，手脚麻利地推开城门：“大人请过！”

骑兵队没下马，马蹄踏过青石板路，溅起碎石，直冲道台衙门。

苏松太道衙门前院，往日宫慕久练武的空地上，此刻站满了人。李星元指着宫慕久的鼻子，声色俱厉地大骂，一桩桩罪行罗列出来，字字如刀。

宫慕久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一句辩解的话。

这些事，桩桩件件都有理有据，容不得他抵赖。

他心里翻江倒海，到底是谁，把这些事捅出去的？

“来人！摘去宫慕久的顶戴花翎！”李星元一声令下，语气不容置喙。

“巡抚大人！您听我解释啊！”宫慕久扑通一声，声音带着哭腔，往日里在苏松地区只手遮天的气焰，此刻荡然无存。

在满清的官场体系里，面对上头的权力，他连半点反抗之力都没有。

“解释？”李星元冷笑一声，“吏部的大牢里，有的是时间让你解释。”

沈若之站在一旁，看得心惊。

今日才算见识到封建大吏的官威，一句话，就能把正四品的道台拉下马。

道台衙门的后续自有旁人处理，李星元的事已然办妥，却唯独没动吴健彰。

沈若之心里犯嘀咕，想提醒一句，又觉得李星元不可能没察觉吴健彰的问题，终究没开口。

李星元带他来，本就是看中他不多事，是个靠谱的向导。

离开道台衙门，李星元侧头看他，眉梢挑了挑：“若之，你怎么一言不发？这宫慕久，不该抓吗？”

沈若之嘴角抽了抽，语气带着几分复杂：“该抓，自然该抓。在其位不谋其政，欺上瞒下，不忠不义，何止该抓，简直该杀。”

“那你脸上，为何不见快意？”李星元追问，眼神锐利。

“恩师，”沈若之叹了口气，眉头拧起，“我在想，抓了这些人，就能解决我大清的病根吗？”

这话问到了要害。

李星元心里清楚答案，却不能说，只能岔开话题：“你们那位陈大人在哪儿？能否帮我引荐一下？”

沈若之心里一乱，眼神闪烁了一下。

陈林之前跟宫慕久走得近，李星元要见他，难道是要抓他？

自己之前说的那些话，难道全白费了？

真正的贪官污吏逍遥法外，反倒陈大人这样有能力的人，容易招人嫉恨，难以长久。

唉，这大清的官场，是真的没救了。

他心里清楚，就算自己不说，李星元也能找到陈林。

于是定了定神，点头道：“恩师说笑了，哪里谈得上引荐？陈大人平日里想见您，怕是也没机会呢。”

说完，便带着李星元登船，往洋泾浜赶去。

租界壹号里，空气凝滞。

陈林与巴富尔的第二轮谈判，终究是不欢而散。吴健彰的突然出现，没让陈林吃亏，可巴富尔明显在拖延时间，眼底的算计藏都藏不住。

等两人走后，叶成忠才凑到陈林跟前，压低声音，快速嘀咕了几句。

租界壹号隔壁，立华银行新楼的大厅门前，早已排起了长龙。

队伍绕着墙角，一直延伸到街边，人声鼎沸，闹哄哄的。

当初，冲着立华银行的高利息，大伙儿把家底都存了进来。

那时候银行每天开门八个时辰，门口的队伍就没短过。

存钱的有本地商户，也有外地客商。

钱放在家里不安全，存进立华银行，不仅利息高，一百两银子存一年能赚五两，还能享受兑换银元的优惠——存的是白银，进去就自动换成银元。

商人们都知道，银元比白银流通方便，还更保值。

银子的成色全靠钱庄判定，没个准数，银元却实打实的靠谱。

“大家别着急，先领号！喊到号的到窗口办理取款业务！”一个穿立华银行制服的小伙子，站在台阶上，脸上堆着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温和有礼，努力维持着秩序。

可人群里有人不买账，嗓门扯得极高：“快点！你们银行是不是没钱了？营业厅都被洋人封锁了！”

“是啊！我听说陈东家把钱都拿去给川沙修大堤了！”另一个人跟着起哄，声音里满是焦虑。

“赶紧给钱！我的利息不要了，本金给我就行！”

“快取款！别磨蹭！”

起哄的人越来越多，原本就拥挤的人群愈发躁动，推搡着往前挤，骂骂咧咧的声音此起彼伏。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传来。

几辆马车缓缓驶来，车身上贴着封条，它们从不远处的洋泾浜码头直接短驳过来。

马车四周，数十名民团士兵荷枪实弹，眼神警惕，形成一道严密的警戒线，不让人靠近。

马车停在银行侧门，众人的目光齐刷刷投过去，伸长了脖子想看清。

可士兵们守得严实，没人能越过警戒线。

几个壮汉从银行员工通道走出来，手里拿着碗口粗的圆木扁担。八个人才抬得起一个长条木箱，跟抬八抬大轿似的，一步步挪着。圆木被压得弯弯的，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仿佛下一秒就要断裂。

这箱子这么重，里面铁定是银元！

一车卸完，又来一车。

一连来了十几车，看得众人眼花缭乱。

突然，一个抬箱子的壮汉脚下一个踉跄，没站稳。

箱子“咚”的一声摔在地上，虽然落点不高，可分量太重，巨大的冲击力让箱盖直接破裂。

一卷卷用红纸包好的银元滚了出来，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金属碰撞声，叮叮当当，格外刺耳。

“吼！”人群里爆发出一阵惊呼声，议论声瞬间炸开。

刚才还说银行作秀、箱子里装石块的人，此刻都闭了嘴，眼神里满是震惊。

警戒的士兵脸色一紧，手按在枪上，警惕地盯着人群。

好在储户大多是有钱人，虽眼热，却没人敢冒险冲上去抢夺。

银行里立刻冲出来大批工作人员，动作麻利地将散落的银元捡起来，快速收回箱中。

这时，银行大门口走出一位中年人，穿着体面的长衫，脸上神情淡定，看不出半点慌乱。

“各位储户，大家好。”他抬手压了压，声音沉稳有力，盖过了人群的嘈杂，“鄙人是立华银行的经理。”

“大家不必着急，我们银行现金充足，每位储户都能取到钱。我们已经开通了平时两倍的窗口，今晚不关门，十二个时辰不间断服务。”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按规矩，定期存款提前支取，等同于放弃利息；活期存款，按实际天数结息。”

末了，他微微一笑，语气诚恳：“若是今后家中有余钱，欢迎大家继续存在立华银行，我们定不负所托。”

人群渐渐安静下来，不少人脸上露出犹豫的神色。

有些人的存款已经存了几个月，利息不少，就这么放弃，实在可惜。躁动的情绪，慢慢平复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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