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五行之外
黄浦江的风裹着咸湿气，卷着租界里洋楼的影子，刮得李星元的官袍边角微微发颤。
他在丽如银行斜对面的河边柳树下停住脚，目光直勾勾落在那栋挂着洋文招牌的石砌楼房上。
他向来对洋人的钱庄好奇。
满清官员多避讳谈钱，仿佛铜臭味会玷污了圣贤风骨。
可李星元浸淫官场数十载，比谁都清楚——财政是官府的命脉，是政绩的根基，是地方安稳的压舱石。
更何况，这家银行的主人，是那个声名鹊起的小陈大人。
“若之，银行门前怎么聚了这许多人？”李星元眉头微挑，声音压得平稳，眼底却闪过一丝探究。
沈若之愣了愣，下意识躬身：“呃……学生也不清楚。只是听闻，陈大人这几日在租界遇了些麻烦，像是得罪了英吉利人。”
“哦？他敢得罪英吉利人？”李星元转头看他，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
“是真的。”沈若之连忙点头，语气急切了些，“陈大人先前不是跟弗兰西人谈判吗？许是走得近了些，英吉利人便不痛快了。”
“嗯？此事不该是宫慕久在牵头？”李星元反问，眼神里带着几分审视。
沈若之忙解释：“租界谈判明面上是宫大人为朝廷代表，实则都是陈大人独当一面。陈大人精通英吉利语，连弗兰西语也说得顺溜，真正的交涉全靠他。”
原来如此。
李星元缓缓点头，指尖捻了捻胡须。官场向来如此，出头露面的是上司，实打实干活的，总归是下面的人。
“可这跟银行门前的人有什么干系？”他追问，目光又落回那攒动的人群。
“他们是来取钱的。”沈若之压低声音，“大伙怕是担心陈大人的银行要倒，都急着把存银取出来。”
李星元在门口立了片刻。
阳光斜斜照在银行的铜质大门上，反射出刺眼的光。
只见出来的人，个个怀里抱着鼓鼓囊囊的布包，沉甸甸的，走路都得弓着腰。
有家底厚实的，直接让家仆抬着木箱，木箱缝隙里偶尔滚出一枚银元，落在青石板上叮当作响。
人流络绎不绝，有拎着几十块银元的小商户，也有扛着上千块的富户。
这么算下来，一天怕是要取走数十万银元。
“看样子，你们陈大人这回是遇上大麻烦了。”李星元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没事儿！”沈若之腰杆一挺，脸上满是笃定，“陈大人手里从来不缺银子。”
李星元被他这股信劲逗笑：“你倒是对你们陈大人深信不疑。”
“其他方面不敢说，但赚钱一道上，学生从未见过陈大人这般厉害的。”沈若之眼睛亮了亮，从陈林卖水泥促凝剂专利说起，再到干燥剂的生意，一五一十讲起他的发家史，语气里满是敬佩。
“您也看懂，就咱们那个学堂，一天的花费得多少？”
“听说书局那边的花费更多，有个研究员，擅长白工，陈大人花了上万银元给他买器材。”
李星元听得愈加震惊，指尖的胡须捻得更勤了。
这小陈大人的发家路，确实称得上传奇，花钱也厉害。
他心中那点想见见陈林的念头，愈发迫切起来。
……
陈林在陈公馆的南院廊下站着，手里把玩着一枚铜钱。
院中的石榴树已经开了红宝石一般的花朵，风一吹，叶子簌簌作响。
他在等一位贵人，一位能决定他未来走向的贵人。
果然，没等多久，就有人来了。可是来的却是沈若之。
“陈大人，您该已经知晓了吧？”沈若之脚步未稳，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
陈林抬眼，嘴角漾开一抹笑：“真没想到沈校长还跟大人物有渊源。”
“算不得什么渊源。”沈若之摆摆手，神色郑重了些，“李大人当年曾点过在下的秀才，有过几次授业之恩。”
他顿了顿，凑近了些，“昨天李大人去了陈家湾，之前还去了川沙堡，想来是对您极感兴趣。我一直跟在他身边，有些话，不便对刘姑娘明说。”
“我明白。”陈林收起铜钱，眼神沉了沉，“现在怎么说？那位李大人在哪？”
“李大人在船上。”
“船上？”
陈林心中了然。
堂堂巡抚大人，自然不可能屈尊降贵来见他这个小小的厅官。
事不宜迟。
陈林以最快速度换了身素色长衫，没带任何随从，跟着沈若之从陈公馆南门外的小码头登了船。
为了低调，他连自己的小游艇都没动，只坐了一艘普通的乌篷船，朝着不远处那艘挂着青幔的小船划去。
李星元比陈林想象中平和得多。
他坐在船舱里，面前摆着一杯清茶，见陈林进来，只是抬了抬手，示意他坐在对面。
那双眼睛却像鹰隼一般，始终落在陈林身上，目光锐利，却又带着几分探究，看得陈林有些不自在地垂下了眼。
“你今年多大？”李星元开口，声音醇厚，带着几分长者的温和。
“回大人，下官今年十五。”陈林躬身回话，姿态恭谨。
“嗯，不错。”李星元点点头，嘴角露出一丝笑意，“本官十五岁时，还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呢。你倒好，都已经牧守一方了。”
“下官惭愧。”陈林低着头，声音诚恳，“下官的官职，并非读书得来。”
“本官看过你的卷宗，你确实立了大功，在地方上也做得有声有色，对得起这个职位。”李星元的语气里满是赞许。
可他越是赞许，陈林心里就越慌。
这夸赞听着顺耳，却也可能是捧杀的开始。
“下官久仰巡抚大人威名。大人清正廉洁，刚正不阿，实乃国朝文官之典范。”陈林只能顺着话头捧回去，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崇敬。
李星元嘴角抽了抽，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这小子，倒是个小滑头。
岸上，刘丽华和沈若之在河边柳树下踱来踱去，神色都有些焦灼。
“沈校长，那位李大人不会对陈林不利吧？”刘丽华眉头紧锁，声音里带着担忧，“船上会不会埋伏着刀斧手？”
“刘姑娘，你定是戏文听多了。”沈若之微笑着摇头，“李大人是巡抚，宫大人那般品级，他说抓就抓，真要对付小陈大人，何须这般拐弯抹角？”
“可这都谈了两个时辰了！”刘丽华抬眼望了望天色，夕阳已经西斜，余晖把江面染成了橘红色，“这天都要黑了，怎么还没动静？”
她思忖片刻，眼睛一亮：“要不我送点吃的过去，正好探查一下情况？”
沈若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也好。若是允许你上船，就把食盒交给那位年纪大的侍从，莫要多言。”
刘丽华拎着食盒，划着一叶扁舟，慢慢靠近李星元的船。
刚到船边，就见陈林一脸笑意地从船舱里走了出来，神色轻松，看不出半点不妥。
他回身对着船舱里的李星元拱手：“大人留步。”
“告诉沈若之，我不送他了，让他自行回去便是。”李星元的声音从船舱里传来，带着几分笑意。
陈林应了声，纵身一跃，稳稳落在刘丽华的小船上。
“你们谈了什么？怎么用了这么久？”小船刚划开，刘丽华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陈林看了她一眼，眼底带着几分神秘，笑了笑道：“不可说，不可说。不过你放心，咱们不会有事的。”
“神神秘秘的。”刘丽华嗔了他一句，心里的石头却落了地。
陈林与李星元在船上谈了些什么，他没对任何人提起。
李星元交代的事情确实有风险，但他能给的保障，却是宫慕久远远比不上的。
比起宫慕久那种喜欢玩平衡的靠山，陈林倒更倾向于李星元这样霸道直接的上司——至少，他们想做的事情，有更多相通之处。
方才两人在船中密谈，只有老董一个人守在舱外。
舱门并未关严，两人的谈话，他断断续续听了个大概。
对于自家大人如此器重一个小小厅官，老董心里满是疑惑。
“大人，这个陈大人年纪轻轻，您是不是有些高看他了？”老董躬身问道，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
李星元捋了捋胡须，脸上露出一抹深意的笑：“老董啊，在如来佛眼里，孙猴子也只是个小不点。可佛祖偏偏要安排他辅佐玄奘取经。”
“那是因为孙悟空神通广大啊。”老董脱口而出。
“佛祖座下，神通广大的弟子多了去了。”李星元摇摇头，眼神变得深邃，“他之所以选孙猴子，是因为这猴子手里有一根搅屎棍。他这么一搅和，那些藏在暗处的妖魔鬼怪，就全现出原形了。”
“大人这么说，小的就懂了。”老董点点头，又忍不住追问，“可佛祖既然知道有那么多妖魔鬼怪危害人间，为何不亲自出手除掉？”
“因为佛祖站得太高了。”李星元的声音沉了下来，“站得越高，顾虑就越多，多少人在下面瞪着他。一举一动都牵扯着无数因果，不敢轻易动弹。”
“但孙猴子不一样。”他顿了顿，继续说道，“大家都习惯了他惹是生非，他弄出点动静，旁人也会习以为常。到时候佛祖再让菩萨们出面打个圆场，妖魔鬼怪被降服了，天界的稳定也不会受影响，岂不是两全其美？”
“哈哈哈！”老董恍然大悟，连忙拱手，“小的明白了！大人您可真高明！”
李星元收起笑容，脸色重新变得严肃，目光望向远处渐渐暗下来的江面，深邃得像藏着千军万马。
“只是，咱们还得想办法，给这只孙猴子上个紧箍咒。”
“大人，这有何难？”老董不以为意，“您要想压制住这只猴子，还不是动动手指的事情？”
“老董，你又小瞧他了。”李星元摇了摇头，语气凝重，“说不定，人家一个跟头，就跳到五行之外，不受咱们约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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