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0章 各退一步

江宁城，两江总督衙门。

青砖灰瓦压着沉沉的云，风刮过仪门，卷起几片枯叶。

李星元拢了拢官袍下摆，脚步放得极缓，一步步朝壁昌的书房走。

总督衙门的门槛高，不是谁都能随便进的。

但李星元是常客，石阶上的青苔，他都踩得熟了。

他这人，既懂自律务实，也摸透了官场的弯弯绕。

清廷里，真正铁打的官，还是那些满洲贵族。

往上数三代，不是沾亲就是带故。

汉官做得再好，也不过是人家手里的奴才。

听话，就夸你是忠臣能吏；不听话，反手就扣个叛逆的帽子。

历朝历代的文官，没哪个比大清的更难做。

书房门虚掩着，飘出淡淡的药味。

李星元推门进去，脸上立刻堆起关切：“东桓公，听说您老病了，这会儿可好些？”

壁昌坐在太师椅上，鬓角的白霜沾了点阳光，脸色透着病后的虚浮。

他抬手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声音慢悠悠的：“好多了。年纪大了，前些年在西域落下的病根，总时不时冒头。李大人请坐吧。”

李星元刚坐下，壁昌又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看似真切的关心：“这趟松江府的差事，辛苦你了。舟车劳顿的，怎么回来也不歇口气？”

“不敢歇。”李星元身子微微前倾，语气放得客气，身上那点官威都收了起来，“这次下去看了看，沪上那边，因为洋人的事，乱得很。所以急着回来，跟大人您回禀。”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带着点愤慨：“嗨，那个宫慕久，真是辜负了总督大人您的期望。他做的那些事，罄竹难书！”

壁昌摆了摆手，指尖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语气平淡：“一个宫慕久，不算什么。国朝的官员多了去，总有几个蛀虫。关键是，得有人把这个位置顶起来。”

李星元心里门儿清——壁昌这是要推自己人了。

果然，壁昌接着说：“这次上海知县吴健彰，检举有功，办事也利索，还懂洋务。老夫准备保举他做苏松太道。李大人觉得怎么样？”

“这……”李星元皱了皱眉，语气带着迟疑，“这个吴健彰，刚任县令没多久啊。越级提拔，是不是太快了点？”

这话一出，壁昌愣了愣——他没料到，李星元居然没立刻答应。

“懂洋务的官员，没几个。”壁昌语气沉了沉，带着点无奈，“破格提拔也是没办法。实在不行，先让他署理道台的事务，也说得过去。”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抛出一件事：“还有江海关，必须尽快搭起来。洋人在舟山的退兵条件里，就提了江海关的事。陛下都有些急了——大战都结束了，舟山还迟迟收不回来。我看了吴健彰提的江海关提案，写得不错，不如就交给她办。”

壁昌心里有账——吴健彰的五十万两白银，他已经收了。

这么多钱拿了，事必须办到位，不然以后谁还敢跟他打交道？

况且，这钱也不全是为他自己收的，大部分要送进皇帝的内库。

“关于江海关，下官这里，也有个提议。”李星元抬了抬头，语气平静。

“诶？”壁昌放下茶盏，眼里满是意外。

今天的李星元，跟平时那个顺着他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你说！”壁昌往前探了探身。

“大人，朝廷财政紧。”李星元缓缓开口，“江海关将来是税负重地。洋人那边盛行包税制——年初的时候，组织商人竞标，中标的人执掌江海关。这样一来，朝廷的税收，就能旱涝保收。”

“倒是个好主意。”壁昌点了点头，随即又皱起眉，“年初就能把税收上来，是省事。可要是商人互相勾结，压低价格，怎么办？”

“真要是那样，他们难道不怕朝廷的刀不利吗？”李星元语气里带了点冷意。

壁昌心里顿时躁了——李星元这提议，明摆着是拆他的台。

吴健彰要苏松太道的位置，就是奔着江海关来的。

“江海关这事，不能不考虑洋人的意见。”壁昌语气硬了些，“要是选上的人，连洋人都说服不了，那不是白搭？”

“这些，当然要提前谈好。”李星元寸步不让。

没人知道，这个竞标江海关的提议，是陈林提的。

目的很简单——把水搅浑。

陈林跟壁昌的关系，比不上吴健彰。

但他也不能眼睁睁看着江海关落到吴健彰手里，只能出这招。

“李大人看样子，是早有计划了？”壁昌抬眼盯着李星元，眼神里带着审视。

李星元迎上他的目光，语气坦然：“是的，督公。川沙厅的陈林，也懂洋务，还一直参与跟洋人的谈判。不如让他跟吴健彰一起，竞争江海关的事。谁给朝廷赚的钱多，就把江海关交给谁。督公觉得如何？”

“陈林？”壁昌皱着眉琢磨——这个名字，他似乎有那么一点印象。

哦，想起来了，是宫慕久保举的。

当初也给总督府送了银子，只是比起吴健彰的，那点钱根本不够看。

所以他只给了陈林一个偏远的川沙厅。

“这个陈大人，懂英吉利、弗兰西两门语言。”李星元补充道，“之前的快车号事件，还有弗兰西租界的事，他都参与了。这小子办事的能力，不错，堪用。”

在李星元这儿，“堪用”这两个字，已经算是很高的评价了。

壁昌沉默了片刻，最终点了头：“既然对朝廷有利，那就这么办吧。”

“那苏松太道呢？”壁昌接着问道——官场的规矩，退一步总要换一步。

“苏松太道交给吴健彰，也不是不行。”李星元语气松了些，“吴大人做官时间不长，但年纪不小，从商的经验丰富。可以让他署理苏松太道。只是这样一来，上海县令的位置，又空了。”

李星元退了一步，立刻又提了要求：“上海县位置重要，一天都不能没人管。”

“那李大人的意思是？”壁昌问道。

“不如让陈林接替上海县令。”李星元道，“川沙偏远，派个能干的吏员署理就行。”

没人知道，陈林根本不想做这个上海县令——手里没什么实权，还不如窝在川沙自在。

但李星元有自己的打算，他不能完全顺着陈林来。

吴健彰，就是他给陈林套的紧箍咒。

“这个陈林，年纪不大吧？”壁昌皱了皱眉，语气带着迟疑——他不想把上海县令这么重要的位置，交给一个年轻人。

“督公，您不是要修炮台吗？这炮的来源有眉目了。”李星元突然转了话题，语气里带着点神秘。

“哦？”壁昌眼睛亮了亮，“在哪找的？洋人那边？他们恐怕不愿意卖炮给咱们吧？”

李星元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笑：“就在川沙——就是您说的那位小陈大人。他跟洋人学过铸炮，还有现成的炼钢工坊。造的钢炮，比红夷大炮便宜多了。”

壁昌心里一动——朝廷铸红夷大炮，多用青铜。可大清偏偏缺铜，所以造一门红夷大炮，花费巨大。铸造铁炮吧，又不牢靠。

陈林的炼钢厂，居然能铸钢炮。

没人知道，陈林前世学炼钢史的时候，专门研究过克虏伯公司早期的铸炮方法。

那种方法，要高强度的钢铁做基础，还要有机器锻打设备，加上一体锻造和后膛装填。

现在的陈林，已经能尝试铸炮了。只是这东西不是他急需的，所以一直没动手。

直到这次见了李星元，知道对方要修江防，才提出帮他铸炮——条件是，江南航运能在长江中下游自由通航。

这个条件，李星元根本没法拒绝。

壁昌也一样——他在两江总督这个位置上，坐不了多久。清廷对旗人同样提防，总是把他们调来调去，没个准头。

“这个陈林，还真是个有才的人。”壁昌叹了口气，“该让他去工部才对。”

“哈哈哈……”李星元笑了起来，“督公，您让他去工部，他恐怕不愿意——人家的产业，都在沪上呢。”

此刻的陈林，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安排得明明白白。

另一边，吴健彰正在家里急得转圈，等着总督衙门的消息。

租界已经恢复了正常，刘丽华也回到了自己的绣坊。

那个常来的富商，又出现了。

“刘姑娘，你这衣服，可没按时交付啊。”吴绍荣笑着走进来，语气里带着点调侃。

“先生不是也没来拿嘛？”刘丽华从衣架上取下那身洋装，递给他，语气坦然，“本店可是按时完工的。”

她顿了顿，突然开口：“对了，伍先生，有个人想见你。”

刘丽华直接说出了吴绍荣的身份。

吴绍荣脸上的笑容僵了僵，眼里满是诧异——她怎么知道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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