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出海创业
安亭镇的石板路被马蹄踏得发颤,卫慕云勒住缰绳,卫家武馆的朱红大门就在眼前。
门檐下的“卫氏精武“匾额褪了色,边角还沾着去年梅雨的霉斑。
他翻身下马,马鞭子往门房石墩上一抽,脆响惊飞了檐下的麻雀。
整个武馆瞬间炸了锅——伙夫手里的铁锅哐当砸在地上,学徒们举着的石锁噼里啪啦滚了一地,连后院的芦花鸡都扑棱着翅膀往柴房钻。
东厢房的窗纸动了动。
卫老爷子躺在病榻上整一年,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听见前院的动静,枯槁的手攥紧了蓝布被角。
“把大少爷给我请过来。“他声音发颤,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下人刚跨出门,卫慕云已经踹开了房门。
风卷着他藏青短褂的下摆,带进满室尘土。
他脸上还带着怒气,额角的青筋突突跳着。
“云儿,”卫老爷子费力地撑起上半身,枕头垫在背后硌出褶皱,“不是去洋泾镇聚头吗?怎么这时候回来了?”
他的目光扫过儿子紧绷的下颌,浑浊的眼睛里多了几分警惕。
卫慕云往桌边的太师椅上一坐,椅腿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爹,孩儿退会了。”他端起桌上的凉茶猛灌一口,杯子重重磕在八仙桌上。
“什么?”卫老爷子猛地坐直,被子从身上滑下去也顾不上,“你个不孝子!谁让你退的?”他气得胸口起伏,枯瘦的手指着儿子,指尖都在抖。
“那姓刘的处事不公!”卫慕云拍案而起,短褂上的铜扣崩得发响,“现在什么都听那姓陈的小子,还要把会首之位传给他!这小刀会,呆着有屁意思!”
“你糊涂啊!”卫老爷子气得咳嗽起来,咳得腰都弯了,下人赶紧递上痰盂,“卫家在小刀会盘桓五年,才挣下如今的脸面!你说退就退?”
“我看是您老糊涂了!”卫慕云梗着脖子反驳,唾沫星子溅在地上,“咱们卫家靠拳脚吃饭,在会里处处受限制。不如出来自己做,我就不信,离了那姓刘的,咱们还得饿死!”他顿了顿,语气稍缓,“再说,退出的也不止咱们一家。”
卫老爷子还想骂,刚张开嘴,卫慕云已经转身往外走。
他的靴子踩过门槛,留下两个泥印。
“明天早上准备船,”声音从院外传进来,带着不容置喙的狠劲,“本少爷要去趟上海县城。”
卫慕云不傻。
他今天在会上挑头反对刘丽川,早就做好了退会的打算。
只是可惜了那笔钱。
既然自己分不到,那姓刘的、姓陈的也别想要。
卫慕云摸着腰间的短刀,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他可是清楚得很,那笔巨款,是抢的谁的,如今那人已经位高权重。
……
小刀会的总部,陈林、潘起亮、周立春围坐在一起,面色比桌上的烛火还要凝重。
烛油顺着烛杆往下淌,在桌面上积成一小片蜡渍。
桌上的茶水已经冷透。
“会首,您的这个想法,丽华知道吗?”陈林往前凑了凑,双手按在桌沿上,指节都泛了白。
他的目光落在主位上的刘丽川身上,语气里满是郑重。
刘丽川坐在太师椅上,一身粗布长衫洗得发白。
他摇了摇头,指尖摩挲着茶杯的边缘,叹了一口气道:“不知道,暂时先别告诉她。”
陈林摇了摇头:“说实话,我担不起小刀会。”
他往后靠了靠,椅子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年轻的脸上带着几分犹豫,眼神却很清明。
“陈林,”刘丽川抬眼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恳切,“你总觉得是我帮了你,其实是你帮我解脱了。”
他顿了顿,声音放轻,“原本我舍不得这些兄弟,可你来了之后我才明白,跟着你,他们能过得更好。”
陈林没说话。
刘丽川从南方回来那天起,他就看出不对劲了。
会首的眉头就没舒展过,吃饭的时候都能走神,碗里的粥凉了都不知道。
这半个月,刘丽川已经跟他提了三次,要把小刀会的担子交给他。
他以为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会首是真的想走。
“我去了厦门,”刘丽川的声音沉了下去,像是浸了水的石头,“在码头看见那些洋船,一船一船地装着华人,像装猪仔似的往海外运。”他的手攥紧了,指节泛白,“那些人到了海外,就成了苦力,累死饿死都没人管。”
烛火“啪”地一声爆了个灯花。
陈林看着刘丽川泛红的眼眶,心里猛地一沉。
他终于明白,会首是想出海,混进那些“猪仔船”里,去解救那些被贩运的华工。
也许有的人活着,天生就揣着一颗侠义之心。
陈林暗自想道。
这一点,他比不上刘丽川。
他做任何事,首先要考虑的都是自己的安全,是后世那种物欲横流的社会教给他的生存法则——他从来都不是无私的人。
更重要的是,刘丽川身上有种奇特的魅力,几句话就能让人心甘情愿地跟着他干。
这种本事,陈林没有。
他能靠的,只有手里的武器和脑子里的主意。
“会首,你要是出海,我跟你一起走!”潘起亮突然开口,他抿着嘴,粗黑的眉毛拧成一团。
这个身高两米的大汉,坐在那里像座黑铁塔,声音却有些发颤。
“你别捣乱!”刘丽川瞪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呵斥,“被运出海的大多是闽粤子弟,是我的同乡,跟你没关系。”
“会首,今天因为我,已经有好几家退会了,我要是再接手,底下人肯定不服。”陈林接着说道。
他并不想刘丽川走。
“那些人走就走了。”刘丽川摆了摆手,眼神里露出难以掩饰的失望,“他们本来就意志不坚定,我早看出来了。”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凉茶,语气冷了下来:“他们入小刀会,不过是想拿个幌子,招募会众给他们当牛做马,要么就是骗会众的钱财。这些害群之马,留在会里也是祸患。”
陈林心里一动。
原来今天会上的种种,都是会首演的戏。
故意偏袒自己,故意提传位的事,就是为了让那些别有用心的人主动退出。
小刀会这半年发展太快,从最初的几百人涨到了上万人,鱼龙混杂。
这么一“瘦身”,剩下的反倒都是精华——他手下的工厂工人,周立春的船帮水手,潘起亮带的流浪儿童,还有刘丽川自己领导的码头工人。
这些人,才是真正靠得住的。
陈林还知道,刘丽川想走,还有一部分原因是为了他。
陈林的发展模式,让小刀会的实力突飞猛进,现在会里最能打的队伍都听他的。
周立春、潘起亮更是对他马首是瞻——没了他,他们连子弹都弄不到。
刘丽川留在这儿,反倒有些尴尬了。
就像话本里的虬髯客,争不过李世民,就干脆出海去建自己的功业。
陈林心里泛起一丝敬佩。
“陈林,我没法帮你收拾人心,接下来的路,得靠你自己走。”刘丽川站起身,走到陈林身边,手重重搭在他的肩膀上,语气语重心长,“还有,那些退会的人,你要多提防。人心这东西,最经不起考验。”
他顿了顿,目光柔和了些:“丽华那丫头,从小跟着我颠沛流离,吃了太多苦。我不想再带着她流浪了。她长大了,该有自己的生活。你帮我照顾好她。”
“会首……”潘起亮的声音哽咽了。
这个在战场上被砍中几刀都不哼一声的大汉,此刻红着眼圈,咬着牙强忍着,眼泪还是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衣襟上。
陈林的眼睛也红了。
他吸了吸鼻子,突然抬起头:“会首,猪仔船上太危险。我听说,一船人出海,能活着到岸的连一半都没有。”
他往前一步,眼神亮了起来:“你要是真想去解救华工,我有别的门路,比混进猪仔船强得多。”
“对啊,会首!”潘起亮猛地抹掉眼泪,拍着大腿道,“陈林认识洋人,他有门路!”
“颠地洋行有自己的远洋船队。”陈林语速加快,“加利佛尼亚和毗卢国那边收猪仔最多,我能试着让他们在那儿设分公司,您就能光明正大地过去。”
“没错!”周立春也附和道,他常年跑船,皮肤晒得黝黑,“这样咱们在国内还能源源不断给您送物资,比您一个人单打独斗强!”
刘丽川皱着眉没说话。
他原本觉得,混进猪仔船里,才能真正融入那些劳工,也好暗中组织他们。
可陈林的话,也确实在理。
以洋行职员的身份过去,起点更高,做事也更方便。
见他没反驳,陈林赶紧趁热打铁:“加利佛尼亚刚被米国兼并,地广人稀,盛产黄金。您到时候从国内带一批信得过的兄弟过去,开个矿场做掩护,再想办法弄武器。”
他拿起桌上的炭笔,在纸上画了个简易的地图:“那儿的人都彪悍得很,米国白人、墨西哥人、印第安人,几乎人人都有枪。没什么律法,政府除了收税啥都不管,正适合咱们立足。”
“这些你都是从哪儿知道的?”潘起亮凑过来看地图,眼睛瞪得溜圆,满是羡慕,“我连这些地方的名字都没听过。”
“洋人的报纸和书籍上写的。”陈林笑了笑,“我常去租界的书店翻那些书,上面写得清楚。”
“这地方好!”刘丽川猛地一拍桌子,眼里终于有了光彩,“只要把华人组织起来,手里有枪有地盘,洋人就不敢随便欺负咱们!”他以前听人说过南洋的兰芳国,华人联合起来建了国家,连洋人都要让三分。
现在看来,加利佛尼亚也能成为第二个兰芳国。
“那另一个地方呢?”他忽然想起什么,“你说的毗卢国,怎么样?”
“毗卢国是西班牙人后裔建的,以前是西班牙的殖民地,二十多年前刚独立。”陈林顿了顿,语速放缓,“人口不到百万,一半是印第安人,连年打仗,本土人少得很。盛产金银铜,不过他们买华工,主要是去海岛上挖鸟粪。”
“鸟粪?”潘起亮挠了挠头,一脸困惑,“挖那玩意儿干嘛?臭烘烘的。”
“那不是普通鸟粪,是鸟粪矿。”陈林解释道,“洋人买回去做肥料,据说能让粮食产量提高三成。”
“三成?”周立春猛地坐直了。
他以前种过田,知道粮食有多金贵。要是真能提高三成产量,别说小刀会的兄弟,就是天下的老百姓,也能少饿肚子。
他看着陈林,眼神里满是不敢置信,“这话当真?”
陈林点了点头。
烛火照在他脸上,映出几分坚定。
窗外的风更紧了,灯笼晃得更厉害,可内堂里的几个人,心里都亮堂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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