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海关利刃

商场如战场，政客似戏子。

在陈林看来，世间所有关系，本质都是利益交换。

价钱没谈拢，不过是筹码不够；一旦筹码到位，没有什么不能妥协。

他欣赏阿黛尔的热情明媚，却绝不会拿华族利益做赌注。

要交换，就得是对方拿出更大的好处——拉萼尼最终选择支持他，正是看透了这一点。

在东方的贸易版图上，法兰西一直被英吉利压一头。

原本拉萼尼早已认命，毕竟两国海上实力差距悬殊。

可陈林的出现，让他看到了翻盘的希望。

五百万银元的贸易计划，不到一年就完成了三成。

那些造船、机械订单，让法兰西国内工厂赚得盆满钵满，拉萼尼也因此得到内阁嘉奖。

更别提他家族的医药公司，靠着陈林药品的西欧独家代理权，收益翻了好几倍。

没人会跟到手的利益过不去。

拉萼尼的选择，精明又现实。

半个月后，江海关新址的办公大厅率先竣工。

青砖混凝土的墙体透着厚重，雕花窗棂下，崭新的木桌整齐排列。陈林在这里组织了最后一场谈判。

弗兰西人的突然倒戈，打了巴富尔一个措手不及。

腹背受敌之下，他只能被动同意陈林的方案——江海关管理权归中方，英、法各派一名督查，仅负责监督章程执行。

江海关新关，正式宣告成立。

立华大街东侧的黄浦江畔，新码头已建成启用。

木质栈桥笔直伸向江中，两艘百吨级蒸汽巡逻艇停靠在岸边，烟囱里冒出袅袅黑烟。

汽笛声突然划破长空，震得江面上的水鸟四散飞起，巡逻艇缓缓驶离码头，向江中心开去。

陈林站在码头上，身边陪着周立春、翟五六等小刀会大佬。

他原本想请刘丽川来，可老刘坚持退位后不再露面，躲在书局里啃晦涩的洋文，还拉了几十个要去美洲的会众一起学。

“先生，这艇真不赖！没想到弗兰西人的技术这么硬朗。”徐寿从栈桥上快步走来，工装袖口沾着油污，脸上却带着兴奋。

他刚在轮机舱里待了半天，直到巡逻艇试航才出来。

这位奇才精通数理化，近来一门心思扑在造船上。

“黄鹄号”即将完工，他已不满足于仿制洋船，陈林提出的纯铁甲炮艇构想，让他摩拳擦掌。

虽有不少技术难关待破，但只要有学习机会，他从不会放过。

“这明轮小艇看着别扭，螺旋桨就该装在船尾才对。”陈林却皱着眉，语气里带着不满意。

“先生，给学生点时间，保证造出您要的炮艇！”徐寿赶紧表态，“这两艘艇要是装上咱们的60后膛炮，战斗力也不容小觑。”

“60炮的气密性还得再改进。”陈林语气缓和了些。

他知道自己心急了——徐寿带着几个普鲁士铸炮师傅，在陈家湾简陋的车间里能造出后膛炮，已经是奇迹。

徐寿红了脸，惭愧地低下头：“先生放心，我们一定尽快改进。”

“会首，你要是看不上这两艘，给我们淀山湖巡检司呗！”周立春凑上来，眼睛盯着巡逻艇发亮。

他是打惯水战的人，有了这两艘蒸汽艇，在太湖就能横着走了。

与此同时，英租界领事馆内，贺布上校怒气冲冲地闯进巴富尔的办公室，一脚踹在椅子上：“该死的弗兰西人！竟然敢卖炮艇给清国人！”

“贺布上校，不过是两艘小型蒸汽艇，没装武器，翻不起什么浪。”巴富尔端着咖啡，语气平静，眼底却藏着阴翳。

“没武器也比他们的木船强！”贺布攥紧拳头，“商船跑不过巡逻艇，以后难道要乖乖交税？”

“交不交税，要看船长的心情。”巴富尔放下咖啡杯，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我同意他们建海关，可不代表要让船长配合。”

“哈哈哈！领事阁下高明！”贺布顿时笑了，两人相视而笑，满是算计。

夜幕降临，江海关账房内灯火通明。

账房先生全是华人，翟五六正陪着陈林查账——自从陈林接手小刀会，就逐步将其与自己的产业融合，翟五六如今也管着立华实业和海关的账目。

直接负责江海关账目的是翟五六的侄子翟六一，长房嫡孙，从小被家族重点培养，算账本事顶尖。

他捧着账本，声音发颤：“大人，这是半个月的账目。进英租界的税没问题，华商入口都有我们的人把控。可从英租界出来的货物，比统计的少太多，烟土更是一例没查到。”

陈林翻了翻账本，眼神变冷：“看来英吉利人，还是没把我们放在眼里。”

“这事儿我处理不了，让徐耀来做。”翟五六立刻接口，他知道陈林的意思。

徐耀是小刀会大佬，原本负责罗汉堂，在南翔一带活动。

小刀会分裂后，他主动检举卫慕云勾结吴健彰，给陈林纳了投名状。

陈林因此成立暗部，让他管理小刀会的地方帮派，既是情报组织，也是非正式武装，专门用来试探敌人。

没多久，徐耀就被叫到租界壹号。

他面色阴鸷，看着不像好人，心思却极为缜密。

当初在小刀会，他观望许久，直到形势明朗才投靠陈林，是个有能力但需提防的人。

房间里摆着一个大木箱，陈林指了指：“徐把头，打开看看。”

徐耀打开箱子，里面是一沓沓用红纸包好的银元，银光刺眼。

“这里是两千大洋，做暗部的特殊经费。”陈林语气干脆。

“会首，太多了！暗部寸功未立，受之有愧。”徐耀连忙推辞，眼神却亮了。

“这就是给你们立功的机会。”陈林笑了笑。

“请会首吩咐！”徐耀立刻躬身。

翟五六开口道：“会首要你们查清楚，英租界走私货物的路线，还有那些人与英吉利人暗中勾结。”

陈林要从外围封堵英方，除非他们不想做生意了。

两日后，陈家湾码头。

两艘蒸汽巡逻艇静静停靠在栈桥边，甲板上一派忙碌。

徐寿正指挥工人加固甲板，一门60mm小型后装炮被几个大汉抬了上来，在他的指导下，用铆钉牢牢固定在甲板中央。

“转一下试试！”徐寿喊道。

几名炮手摇动摇柄，底座齿轮转动，火炮灵活地旋转起来，角度覆盖范围极广。

一旁站着两位船长，石方和傅云。

他们不是船帮出身，而是书局培养的人才，原本是落第秀才，痴迷航海，在书局翻译航海书籍，还跟着颠地洋行的船出过海，本是要培养成远洋船长，这次临时来管巡逻艇，确实有些大材小用。

“山长真厉害，这炮塔设计太绝了，比洋人的炮灵活多了！”“河豚号”艇长石方赞叹道。

傅云点头附和：“洋人的舰炮要调整船身角度才能发射，咱们的能270度旋转，再加上后膛炮射速是前膛炮的六倍，一门顶他们十几门！”

“别高兴太早。”徐寿泼了盆冷水，“炮的膛线还有问题，准度不敢保证，你们最好抵近射击。”

石方和傅云脸色一正，齐声应道：“明白！”

陈林站在远处，看着甲板上的忙碌景象，眼神坚定。

江海关的缉私武装已经初具规模，这两艘加装火炮的巡逻艇，就是他刺向走私团伙的利刃。

英吉利人的挑衅，他没打算忍；走私的窟窿，他必须堵死。

这不单是为了海关的税银——更是为了在江南的水与土上，扎下自己的根。

他要让所有人都记牢：江海关的规矩，得听他陈林的。

徐耀的暗部已悄然动了起来。

密探们本就出身底层，本色出演，有的挑着货担扮商贩，有的扛着麻绳充脚夫，顺着英租界的街巷钻进去，像撒开的网，悄悄兜捕走私的线索。

一场没硝烟的较量，就这么拉开了架势。

夕阳斜斜沉下去，把陈家湾码头的水染成一片熔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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