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大军围城
川沙造船厂,隐在长江支流的河汊里,还能够向南联通川沙的主河道。
也是一处妙地。
岸边芦苇被夜风吹得沙沙响,船坞里的煤气灯却亮得刺眼,光影投在黑沉沉的水面上,晃出一片破碎的金黄。
徐寿的布鞋踩在湿漉漉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他和安德鲁斯就站在一艘炮艇旁,船身的铆钉在灯光下泛着冷光,像数不清的眼睛。
这炮艇是昨天从租界码头拖回来的,船尾破了个大洞,舵轴歪得不成样子,断裂处的木纹参差不齐,像被巨斧劈过。
安德鲁斯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指尖沾着油污。
他摇着头,下巴上的大胡子跟着抖:“大人说五天内要完工,来不及了。新船舵根本造不出来,铁板都得重新锻打。”
他的声音里满是颓气,脚边的铁砧上还放着半截画废的图纸。
与其在这死磕,不如去修“河豚号”和“白鲢号”——那两艘只是船身擦破点皮,动力和船舵都完好,缝补一下就能用。
徐寿没接话,手指摩挲着下巴上的胡茬,目光落在炮艇断裂的舵柱上。
夜风掀起他的短褂,露出胳膊上结实的腱子肉。
“我们不是从旧船上拆了个舵回来?换上不行?”
“不行!绝对不行!”安德鲁斯急得连连摆手,蓝眼睛瞪得溜圆,“这两艘炮艇不是一个批次,旧舵的榫头比这个粗两指,根本卡不进去!”
徐寿忽然笑了,眼里闪着跃跃欲试的光,像看到猎物的猎手:“让我来试试。”
安德鲁斯愣了愣,随即耸耸肩。
他知道徐寿的手艺不错。可船舵这事儿,他还是没底:“那……就试试吧。”
远处的工棚里,传来铁锤敲打铁板的叮当声。
徐寿弯腰捡起一根铁尺,已经开始丈量舵柱的尺寸。
他心里清楚,陈林有多盼着这些炮艇能用。
按他的估算,加上原本两艘,一周内修复五艘炮艇,陈林手里的海军就能派上用场。
时间一晃,到了开战的第七天。
天刚蒙蒙亮,橘红色的阳光像融化的金汁,泼在宝山县城的城墙上。
墙砖上的弹孔被晨光填得发亮,昨夜的露水还凝在墙缝里,顺着砖面往下淌,在墙根积成一小片湿痕。
城头上,值守的英军哨兵打了个哈欠,眼角挂着眵目糊。
他揉了揉干涩的眼睛,刚要靠在雉堞上打个盹,突然僵住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冒出了一条细细的黑线,正顺着官道慢慢蠕动,越来越粗,越来越清晰。
“敌袭!敌袭——”
尖利的呼喊像被踩住尾巴的猫,瞬间划破了清晨的宁静。
哨音紧跟着响起,急促得让人头皮发麻。
城内的民房里,英印军士兵从地铺上爬起来,慌慌张张地套上军装,枪托撞在门框上发出砰砰的声响。
一个个小队顺着街道往城墙跑,皮靴踏在石板路上,震得尘土飞扬。
布鲁克上校在卫兵的簇拥下登上城头,军帽的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眉骨。他接过副官递来的望远镜,镜筒里的黑线已经变成了密密麻麻的人影。
“这些清国人疯了?”他嗤笑一声,手指攥紧了望远镜的黄铜镜身,“竟然敢主动进攻。派两个连队去试探一下。”
“上校,要不要多派些人手?”副官凑过来,声音里带着点不安。
前几天那支骑兵被全歼的事,还压在所有人心里。
布鲁克放下望远镜,指了指城东的方向:“两个连队足够了。出去探探他们的底。”
镜筒里的敌人在数公里外停了下来,队伍散开,开始在路边挖坑。
显然,他们不敢靠得太近。
布鲁克的手指轻轻敲击着城墙,心里盘算着——这些人大概还不知道炮台那边的情况,也不知道斯科特少校的进展。
只要斯科特能配合舰队拿下那座炮台,舰队就能逆江而上。
到时候,就算被围几天,又能怎么样?
“科尔,我们的物资还能撑几天?”他转头问后勤官。
科尔的脸皱成了一团,声音发苦:“最多五天,上校阁下。敌人把吴淞炮台的物资炸了大半,剩下的被他们的人拦着,根本送不过来。”
布鲁克的脸色沉了沉。
宝山县城是空的,之前的百姓早就跑光了,粮食、弹药,一点都没留下。
他现在要么带着主力撤退,要么就在这耗着等援军。
“五天……应该够了。”他喃喃自语,语气却没什么底气。
援军已经出发两天了,连个信使都没派回来。
城东的空地上,潘起亮骑在一匹黑色的苏格兰马上。
马很高大,鬃毛被风吹得乱飞,刚好衬得他结实的身板。
他手里的马鞭往地上抽了一下,尘土溅起:“别磨磨蹭蹭的!民兵三大队去砍树做拒马,五大队挖战壕!川沙营的人,都给我架起枪警戒!”
他是个急性子,看着慢吞吞的民夫就上火,喉咙里的吼声像打雷。
战壕挖得越快,等会儿打起来就越安全。
“轰轰轰——”
远处的城楼上,火炮突然响了。
黑色的炮口喷出一团白烟,炮弹带着尖啸划过天空。
几个民夫吓得腿一软,手里的铁铲“当啷”掉在地上,蹲在地上抱着头发抖。
潘起亮却勒着马缰,慢悠悠地在阵前踱步,像逛自家院子似的。
“怕个屁!”他的声音洪亮,盖过了炮弹的呼啸,“这么远的距离,他们要是能打准,就算是撞大运了!”
“轰——”
一枚开花弹在数百米外爆炸,泥土和碎石溅得老高。
潘起亮胯下的大洋马只是打了个响鼻,耳朵都没动一下。
他拍了拍马脖子,心里暗叹:这洋鬼子的马就是稳,比自己原来那匹驽马靠谱多了。
民夫们看他气定神闲的样子,紧绷的神经松了些,捡起铁铲继续挖坑,只是手上的动作还是有些抖。
城头上,副官的额角渗出汗珠,用袖口擦了擦:“上校,他们是想围困我们。”
布鲁克点点头,目光落在那些忙碌的民夫身上。
他突然有些不确定,这些清国人到底知道多少。
没过多久,城门“吱呀”一声开了。
两个孟加拉连队列着整齐的方阵,顺着官道冲了过来。
红色的军装在晨光里很扎眼,每个方阵前都有一个英军军官举着指挥刀。
潘起亮眯起眼,用手搭在额前。
这些仆从兵的队列倒是齐整,可惜手里握的还是褐贝斯滑膛枪——这种老古董,得凑到一百码内才能打准。
他的嘴角勾了起来,弧度大得能挂住个油壶:“嘿,有人来送人头了。弟兄们,子弹上膛,准备招呼!”
身后的士兵被他这话逗得闷笑,肩膀一耸一耸的。
潘起亮回头瞪了一眼,眼神变得像刀子似的。
笑声立马停了,所有人都绷紧了脸,手指扣在扳机上。
方阵越跑越近,脚步声震得地面微微发麻。
潘起亮却没下令开火,只是勒着马,盯着越来越近的红色人影。
他在等,等对方再靠近些。
陈林早就把情报摸透了:英国人给仆从军用的都是淘汰货,射程比德莱塞差远了。
“一百码!”身边的斥候低声喊道。
潘起亮猛地举起马鞭,往下一劈:“卧倒!”
士兵和民夫们瞬间趴在地上,刚挖好的浅壕刚好能遮住身体。泥土的凉气透过衣服渗进来,却没人敢动一下。
“砰砰砰——”
对面的方阵里响起了密集的枪声,子弹呼啸着从头顶飞过,打在远处的树干上,溅起一片木屑。
潘起亮冷笑一声,挥了挥手。
“开火!”
川沙营这边的枪声紧跟着响了起来,杂乱却密集,像炒豆子似的。
德莱塞击针枪不用排队装填,每个人都能自由射击。
黑色的枪口喷着细小的火舌,子弹像雨点似的往方阵里砸。
这些孟加拉士兵刚走过来,气息还没喘匀,就被迎面而来的子弹扫倒一片。
前排的人像被割倒的麦子似的,一排排往下倒,灰色色的军装染成了暗红。
潘起亮趴在地上,瞄准一个仆从兵,扣动扳机。
枪声一响,那仆从兵晃了晃,倒在地上。
他兴奋地喊起来:“打得好!继续揍这帮狗娘养的!”
他心里清楚,论轻武器,他们一点都不输英国人,更别说这些仆从兵。
唯一的短板就是火炮,但眼下,对方的火炮根本帮不上忙。
这些仆从兵也硬气,只要军官没倒下,就不敢后退——对他们来说,英国人的鞭子比子弹更可怕。
潘起亮原本还想留着那两个英军军官,让这些仆从兵接着往前冲,没想到身边有个新兵枪法不准,一枪打偏,刚好爆了一个军官的头。
指挥刀一倒,方阵立马乱了。
孟加拉士兵们扔掉枪,转身就往城门跑,像一群没头的苍蝇。
“停火!”潘起亮喊道。
他没让人去追——城门附近有火炮,追过去就是送死。
他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泥土,对着还在发愣的民夫吼道:“看什么看!接着挖!挖得深点,晚上才有地方睡觉!”
士兵们开始收拾弹药,有人哼起了小调。
刚才的战斗赢得太轻松,所有人脸上都带着笑意。
城头上,布鲁克的脸沉得能滴出水来。
他死死攥着望远镜,指节都泛白了。
这伙清国人的战术,比他想的要厉害得多。
“看出来他们用的是什么枪了吗?”他放下望远镜,声音沙哑。
这是他第一次和陈林的部队正面交手,之前的轻视被打得粉碎。
而他之前派出去的部队,几乎都被人家全灭,没有送回有用的情报。
副官皱着眉,眼神凝重:“看着像普鲁士的德莱塞击针枪。不过这种后膛枪性能不稳定,普鲁士自己都没大量装备。”
“但配上他们的战术,很管用。”布鲁克打断他的话,目光落在那些重新挖坑的清国人身上,“两个连队,几分钟就垮了。”
他一点都不心疼这些仆从兵——次大陆有的是人,死多少都能补上来。
他心疼的是,这些清国人的战斗力,比他预估的强太多了。
“也许是运气好。”副官还在嘴硬,“这种枪清理枪膛很麻烦,打得多了就得停下来擦。要是战斗再激烈点,他们肯定撑不住。”
他确实有点见识,知道德莱塞的缺点。
可他不知道,陈林手里的德莱塞早就改了——用了无烟火药,枪膛根本不用频繁清理。
唯一的问题,是枪管寿命短了点,但眼下,这点缺点根本不算事。
布鲁克没说话,只是望着城东的方向。
风掀起他的军大衣,露出腰间的佩剑。
阳光慢慢升高,照在城墙上的弹孔上,反射出冰冷的光。
“只能等了。”他幽幽地说,声音里满是无奈。
等援军,等舰队,等斯科特的消息。
除此之外,他没别的办法。
远处的战壕里,潘起亮正蹲在地上,和士兵们分享着干粮。
一块硬邦邦的饼子,他掰成几块,递给身边的人。
风里飘来硝烟的味道,混着泥土的腥气,却没人觉得难闻。
城门紧闭着,像一头缩起来的野兽。
潘起亮知道,这只是开始。
接下来的几天,有的是硬仗要打。
他咬了一口饼子,嚼得咯吱响,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城门上,眼里闪过一丝狠劲。
太阳越升越高,把地面晒得发烫。
战壕里的人还在忙碌,铁铲碰撞石头的声音,和远处偶尔传来的炮声,交织成战场上特有的旋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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