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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害人塘(一)


天宝七年,鲁中府内有个沙溪镇。镇东头有口塘,占地约莫三亩,水色深碧,常年不涸。

可镇上的人都说这塘邪门,打从老一辈记事起,就常有人淹死在里面,少则三五年一个,多则一年两三个。因此人人都管它叫“害人塘”,白日里也少有人敢靠近。

这年七月十六,正值暑热难当。

邓玉娇去邻村表姐家吃酒,散席时已是亥时。表姐家里非要留宿,她执意不肯说家里还有母亲等着,况且明日豆子还要晒酱,着实走不开。

表姐拗不过她,只得再三叮嘱让她路上小心。

“放心,我心里有数,怕什么?”邓玉娇笑着告辞。她今日喝了不少米酒,面上有些发热,走了一程,晚风吹着倒还挺舒坦。

待走到半路时,邓玉娇不觉有些累了,想着大路要走多二里地,可若是抄小路,只消一炷香的工夫就能到家。

但是,那小路要经过害人塘…..

她心里打了个突,脚步慢了下来。月光照的田埂白晃晃的,稻禾在夜风里沙沙作响。

远处的害人塘像一汪墨汁,静卧在夜色里,看不出深浅。

“这点出息!怕什么?为人不做亏心事,夜半敲门心不惊…..大月亮天的,还能有鬼不成?”邓玉娇暗暗嘀咕着给自己壮胆,一咬牙拐上了小路。

话虽如此,但她走得飞快,眼睛只盯着脚下的田埂,也不敢往塘那边看。

等快到塘边时,她甚至屏住了呼吸,恨不得三步并作两步跨过去。

可就在经过塘边那棵歪脖子树的时候,

“玉娇….”

一声幽幽地呼唤,从塘那边飘过来。

邓玉娇浑身一僵,打了个激灵。那声音不响,却清清楚楚的钻进耳朵里,叫的真是她的名字!

“玉娇….来呀….”

这回声音更近了,像是在塘中央。

吓得邓玉娇头发根根竖起,酒意全化作了冷汗。她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来,更不敢答应!

老人们说走夜路听见有人叫你,千万别答应,如果答应了魂就被勾走了!

她低着头攥紧裙摆,撒腿就跑!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身后水声哗啦哗啦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从水里爬出来。

邓玉娇也不敢回头看,只顾拼命向前跑。一鼓作气跑上自家门前的石阶,她一把推开门,踉跄着扑进去,反手将门闩死。

“娇娇?是娇娇吗?”里屋传来母亲高秋娘的声音,跟着是窸窸窣窣的起床声。

屋内的油灯亮了,高秋娘披着衣裳出来,见女儿面色煞白,满头大汗,靠着门板喘着粗气,不由的吓了一跳:“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邓玉娇腿一软,滑坐在地上,好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娘……害人塘……有人..叫我……”

高秋娘脸色也变了,忙将女儿扶起坐下,又倒了碗温水给她:“咋回事?你别慌,慢慢说….”

邓玉娇定了定神,忙将那两声呼唤说了,高秋娘听得心惊肉跳,连声道:老天保佑!阿弥陀佛,幸好你没答应,答应了就回不来了!”

“娘,那塘里……到底有什么?”邓玉娇喝了口水问道,“为什么老淹死人?”

高秋娘叹了口气,在女儿身边坐下:“我听说那塘里有水猴子,专门拉人下水当替身。拉着一个,它就能投胎转世去了。所以隔几年就要淹死一个,那是水猴子找替身呢。”

“水猴子……”邓玉娇有些将信将疑,“真有这东西?”

“谁知道呢?”高秋娘摇摇头,“反正老辈人都这么说。这些年淹死的人,谁知道是不是水猴子作怪?别想了,今晚你跟我挤一挤,别一个人睡。”

等邓玉娇洗漱完毕,母女俩吹了灯,挤在一张床上。可她却睡不着,眼睛瞪着帐顶,那两声“玉娇”还在耳边回响,挥之不去。

第二天一早,邓玉娇醒来时,太阳已经老高了。高秋娘正在院子里晒酱,听见动静,探头笑道:“醒了?锅里给你热着粥,快去吃。”

邓玉娇答应一声,洗漱了去灶下吃饭。吃着吃着,忽然听见外头乱哄哄的,有人哭喊,还有杂沓的脚步声从门口经过。

“出什么事了?”她放下碗,走到院门口张望。

只见一群人正往镇东头跑,有位妇人跟在后面哭天抢地。邓玉娇心里咯噔一下,拉住一个跑过的邻居:“王大娘,出什么事了?”

王大娘气喘吁吁的道:“哎哟,玉娇啊,了不得了,又出事了!陈家老二,昨晚一夜没回家,今早有人在害人塘边看见他的鞋,捞了半天,人……人捞上来了!”

邓玉娇脑子里“嗡”的一声,脸色煞白。

“多好一个后生,媳妇人也不错,这不是飞来横祸吗……”王大娘摇头叹气,又匆匆跟着人群去了,

邓玉娇站在门口,觉得浑身发冷。昨晚她经过害人塘时,那两声呼唤……若她当时答应了呢?

“娇娇?”高秋娘见她脸色不对,忙扶住她,“孩子,别怕,别怕,幸好你没事…”

“娘……”邓玉娇颤声道,“陈家老二……是不是长得高高瘦瘦的,经常从咱们门口经过的那个?”

高秋娘叹息一声:“就是他….可怜见的,去年才成的亲……”

邓玉娇咬着嘴唇,心里乱成一团。陈家老二是个和气后生,见了面总是笑着打招呼。

昨晚她经过害人塘时,他还活着吗?

“我去看看。”她忽然道,“没事,我一会就回来。”

“看什么?”高秋娘拉住她,“那种地方,少去!”

“娘,我就看看。”邓玉娇挣开母亲的手,“不然我心里不踏实。”

她跟着人群来到害人塘边,附近围了上百人,嘈杂声混成一片。只见几个汉子用门板抬着个用白布盖着的人,那双露在外面的脚青白浮肿,还穿着半只鞋。

邓玉娇挤到前面,看见陈家老二的媳妇翠儿瘫在地上,哭得撕心裂肺,一声声喊着“你起来,你起来啊”….

人群中,议论声嗡嗡的:“又是害人塘!这都第几个了?”

“我数着呢,这塘淹死十二个人了!”

“肯定是水猴子找替身,隔几年就要拉一个。”

“造孽啊,陈家老二多好的人,怎么就……”

“他昨天不是去丁家干活吗?我听说是从丁家回来的路上……”

“丁家?哪个丁家?”

“还能有哪个,丁万春丁老爷家啊。陈二在他家帮工,昨天修仓房干到天黑才走。”

“真是背啊…怎么就偏偏路过害人塘呢!”

………..

邓玉娇听着,心里一动。

这丁万春是镇上的首富,开着三间绸缎庄、两家粮铺,宅子占了半条街。

她还没来得及细想,那边周里正带着人来了,吆喝着把尸体抬走,又让人把围观的赶散。邓玉娇被挤着往后退,忽然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一只手及时扶住了她。

“孩子,小心点!”

邓玉娇扭头见李老奶奶拄着拐杖,一脸慈祥。

她忙福了一福:“多谢李奶奶,我没事。”

李奶奶摆摆手,浑浊的老眼望着害人塘,喃喃道:“又死一个……又一个……”

“奶奶,这塘……”邓玉娇试探着问,“真的那么邪门?”

李奶奶的眼神有些古怪,好一会儿才说:“邪门不邪门,谁知道呢?反正这塘老淹死人,我小时候听我娘说,这塘底下有东西。”

“什么东西?”

李奶奶摇摇头,拄着拐杖颤巍巍地走了。邓玉娇望着她的背影,心里那团疑惑,越来越大。

陈家老二的丧事办了三天,邓玉娇去他家里随了份子,翠儿此刻瘦得脱了形,眼睛肿得像核桃。

“姐姐….保重身子,逝者已去,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邓玉娇轻轻握了握她的手。

翠儿抹了抹眼泪,忽然压低声音:“玉娇妹子,我……我有件事想问你…”

“你说,什么事?”

“那晚……我听人说,你那晚也从塘边路过是不是?!”

邓玉娇心里一紧,点了点头。

“那你……有没有听见什么?”翠儿的声音发颤,“有没有听见……有人叫你?”

“姐姐,你问这个做什么?”邓玉娇愣住,岔开话头。

翠儿见左右没人,凑到她耳边低声道:“我就是想不通,他自小在江边长大,水性好的很,怎么可能淹死在塘里?”

邓玉娇心头一震:“你是说……”

“水猴子…一定是…”翠儿脸色惨白,喃喃道,

“姐,陈二哥这些时日有没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邓玉娇问道,

“就是他前几天去丁家帮工,”翠儿声音沙哑,“回来的时候脸都黑了,说跟丁家的管家吵了一架….吵什么他也不肯说,只说过几日去找人评理……”

邓玉娇忙问:“陈二哥在丁家帮工多久了?”

“断断续续有两三年了。”翠儿抹着泪道,“丁家的活能多挣点钱,所以他常去。他这一走,我……”

邓玉娇的心猛地揪紧了,她又安慰了翠儿一番,这才回到家中。

高秋娘正在剁猪草,见她脸色不对,问道:“回来了…..这又是怎么了?”

“娘,我问你件事。”邓玉娇小声道,“这些年淹死在害人塘里的人,你记得几个?”

高秋娘停下刀,想了想:“那可多了!你问这个做什么?”

“娘你帮我想想,都是谁?”

高秋娘一愣,还真掰着指头数起来:“王老三在丁家做了十几年长工,刘大牛给丁家赶车,李小二,在丁家粮铺。张四,好像也给丁家修过房子。赵老六是丁家的护院……咦,你这一说,这些人好像都在丁家干过活…不过也正常,丁府家大业大的,镇上不少人去帮过工。”

邓玉娇心里有个念头冒了出来,却还是雾里看花。她又问道:“娘,丁万春这个人,你了解吗?”

“丁老爷?”高秋娘摇摇头,“有钱,宅子占了半条街,出门前呼后拥的。不过人倒和善,每年腊月还舍粥。他妻子刘夫人是大家小姐出身,是个善人,常周济贫苦。”

“那……他有没有什么仇家?”

“仇家?”高秋娘想了想道,“生意场上难免有得罪人的,但说仇家…好像没听说过…”

邓玉娇心里盘算着,若那些人的死会和丁万春有关吗?那动机是什么?

王老三、刘大牛、李小二……他们都是些普通的长工伙计,能碍着丁万春什么?

难道真的是害人塘里的水猴子抓替身?

邓玉娇按捺不住心中的疑虑,以走亲戚、串门子的名义,挨家挨户走访那些在害人塘淹死的人家。

她嘴甜,手脚勤快,进门就帮着干活,套近乎,三言两语就套出不少话。

王老三在丁家干了二十年的长工,死前三个月突然被辞退,有人听见他跟丁家管家吵过架。

刘大牛在丁家赶车五年,死前一个月摔断了腿,不能再赶车,丁家给了他二十两银子“遣散”费。

李小二是丁家粮铺的伙计,死前半年突然被调去看仓库,据他媳妇说,那段时间他总是唉声叹气,问什么都不说。

张四是个泥瓦匠,给丁家修过房子,死前两天刚结了工钱,足有五十两,比他平时一年的收入还多!他爹还高兴呢,说能过个好年了,结果……

赵老六是丁家的护院,死前三个月突然请辞,说自己年纪大,干不动了。

…………..

邓玉娇将这些事一条条记下来,越看越心惊。这些人,要么是被丁家辞退的,要么是突然得了大笔银子的,而且都在死前不久。

她想起翠儿曾说:“陈二哥跟丁家的管家吵了一架。”

吵什么?邓玉娇决定,去会会丁管家。

丁家的管家叫钱贵,四十来岁,白白胖胖,见人三分笑,让人挑不出错。

邓玉娇打听到,他每个月逢五逢十的晚上,会去镇上的酒肆喝两盅。

这日正是十五,邓玉娇早早等在那家酒肆斜对面的茶摊。

待天擦黑时,只见钱贵进了酒肆,要了一壶酒、四碟菜,自斟自饮。邓玉娇等了半个时辰,见他喝得差不多了,这才起身进了酒肆。

“咦,这不是钱管家吗?”她笑眯眯地打招呼,“一个人喝酒呢?”

钱贵认出是镇上的邓家姑娘,便笑道:“是邓姑娘啊,你也来喝酒?”

“不是,我就是路过进来歇歇脚。”邓玉娇在他旁边的桌子坐下,“钱管家今儿怎么有空出来?丁府不忙?”

“忙,怎么不忙?”钱贵呷了口酒,“不过再忙也得歇歇不是?我又不是铁打的。”

邓玉娇笑着应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她先说了些有的没的,慢慢把话题引到丁家那些长工身上。

“我听说,丁家这些年换了不少人?”她故作不经意地问。

钱贵的酒杯顿了顿,笑容淡了些:“邓姑娘怎么想起问这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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