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盗笔:番外3
时光如同指间沙,悄无声息地流淌。
可再漫长的时光,也终有痕迹。
某一天清晨,张起灵站在镜子前,拔下了一根白头发。
他看了很久。
久到仿佛要通过它,看穿流逝的岁月,看透生命的尽头。
最终,他面无表情地松开手,任由那根白发飘落进垃圾桶,无声无息。
时苒几乎是第一时间就察觉到了张起灵情绪上那细微的变化。
她什么也没问,只是在他独自望着窗外发呆时,会从身后轻轻抱住他,一遍遍在他耳边低语。
“小官官,我在呢。”
“我陪着你。”
“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张起灵很少有失控的时候,他的一生大部分时间都在克制中度过。
但那段时间,他却像是要将未来所有无法陪伴的时光都预支殆尽,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疯狂,索求着她的存在。
两人除了必要的吃饭,几乎连房门都不出。
时苒何其聪明,只是问他,要不要染成和她一样的颜色,也算是白头偕老了。
“好。”
后来的岁月,他们牵着手,走过了更多的地方。
看过极地绚烂的极光,听过雨林深处的蛙鸣,在威尼斯的水巷泛舟,也在冰岛的星空下相拥。
直到某一天清晨,时苒从睡梦中醒来,侧过头,是枕边人再也无法忽视的纹路。
时光,终究还是刻下了痕迹。
“早上好,我的张先生。”
时苒依然保持着每天送他一束鲜花的习惯,有时是热烈的红玫瑰,有时是清新的小雏菊。
她甚至会故意拉着他,在公园里,在街头,在那些充满年轻活力的地方,踮起脚尖,亲吻他布满岁月痕迹却依旧清俊的脸庞。
对她而言,爱从未因皮囊的改变而褪色。
即便两个人站在一起,已经像是两代人了。
某个万籁俱寂的深夜,时苒突然从睡梦中惊醒。
一睁眼,便看到张起灵正坐在床边,静静地凝视着她,眼神深邃,里面翻涌着她看了一辈子,依旧觉得深沉如海的爱意。
以及一种近乎诀别的平静。
见她醒来,他抬起手,极其轻柔地抚上她的脖颈,感受着那皮肤下依旧有力的脉搏。
“我要死了。”他开口,声音很平静。
没有恐惧,没有不甘,只有坦然。
这一刻,时苒恍惚想起初见宋星文的时候。
他和她说:任务者会在漫长的时光中逐渐变得麻木,失去对情感的感知。
当时她是怎么回答的?
活在当下。
是了,她活在当下。
热烈,认真,毫无保留地爱过,痛过,欢笑过。
即便走到生命的尽头,她依然可以拥抱这一切,包括即将到来的永别。
时苒坐了起来,靠在床头,看着张起灵。
张起灵也回望着她,良久,他才缓缓放下了抚在她颈间的手。
“你会忘了我么?”他问,声音里带着不应该出现在他身上的脆弱。
这个问题,或许在他心头盘桓了无数个日夜。
时苒没有直接回答,她看着他,眼中漾开温柔的光。
“你去给我把吉他拿来,我突然想给你唱一首歌。”
张起灵依言起身,取来那把许久未动的吉他。
时苒接过来,略微调了下音,轻轻拨动了琴弦。
几个清澈的音符流淌出来,在寂静的夜色中格外动人。
她抬起眼,望着他,轻声唱了起来。
“陪你看日升月潜,陪你看沧海变迁……”
歌声很轻,很美,在夜色中缓缓流淌。
张起灵望着她,望着她眼中光芒依旧璀璨如初。
良久,一滴滚烫的泪水,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
时苒唱完,放下吉他,赤着脚下床。
她从保险柜里面取出一份封装好的文件,将它放进了床头的抽屉里。
她没有解释那是什么,张起灵也没有问。
做完这一切,时苒走进浴室,仔细地洗了一个澡。
然后,她坐在梳妆台前,为自己化了一个极为精致的妆容。
然后换上一条很漂亮的裙子。
裙子是红色,很热烈。
像燃烧的火焰。
像生命的最终绽放。
她换上红裙,走到张起灵面前,裙摆摇曳,仿佛还是当年那个惊艳了他苍白岁月的少女。
“爱和死永远一致。”
“求爱的意志,也就是甘愿赴死。”
“不……”他想要阻止,却发现自己发不出更多的声音。
时苒却对他露出了一个极其美丽的笑容。
美得惊心动魄,美到晃眼,仿佛凝聚了她一生的光华。
张起灵猛地站起身,将她死死地拥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将她揉碎。
滚烫的泪水失控地涌出,落在她温热的颈窝,灼烧着她的皮肤。
“我爱你……”
他不受控地哽咽着,声音破碎不堪。
“很早……很早……”
早在他懂得什么是爱之前,他的灵魂就已经为她沉沦。
“好好活着。”他看着她,全是无尽的眷恋与恳求。
时苒红着眼睛,突然笑了。
她抬起手,轻柔地抚上他的脸,看着那双注视了她一辈子依旧漂亮得让她沉溺的眼眸,然后,轻轻地吻了上去。
吻,从湿润的眼尾,最后,缱绻地印在他微凉颤抖的唇上。
“苒苒……”他绝望地低唤着她的名字。
时苒依偎在他怀里,感受着他胸膛剧烈的起伏和灼人的体温,满足地闭上了眼睛。
她的手臂缓缓垂下,几乎看不见的针孔,悄然隐藏在腕部。
张起灵紧紧抱着她,感受着怀中身体的温度一点点流逝。
变得冰冷、僵硬。
他将脸深深地埋进她的颈窝,身体剧烈地颤抖着,却再也发不出任何声音。
只有无声的悲恸,如同永夜,将他彻底吞噬。
窗外的梅花开了几朵,疏疏落落。
他真的老了。
曾经墨黑如夜的头发如今已是银白如雪,整齐地梳在脑后。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他略显绵长的呼吸声。
他记得她说过的话,在很多年前,语气是那样理所当然。
“你要是死了,我肯定不会独活,所以,你也一样,不准比我活得更久,听见没?”
漫长的时间里,他见过太多死亡,早已习惯独自前行。
是她,像一团火,炽热、明亮,不由分说地融化积雪,让这片荒芜之地,第一次生出了春天的错觉。
她依旧眉眼如画,只是像倦极了,闭上了眼。
张起灵抱着人冰冷的身体,俯下身,吻在眉心。
那寒意丝丝缕缕,渗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他没有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姿势,很久。
时苒很轻,像一片羽毛。
又很重,压得他的手臂,连同里面的骨骼,都隐隐作痛。
张起灵平静的抚平衣服上褶皱,用自己的掌心,一点点将那双手暖开,再小心地交叠放在身前。
曾经的他不懂。
不懂寻常夫妻的耳鬓厮磨,不懂烟火人间的悲欢离合。
感情于他,是遥远而模糊的东西,是不被允许触碰的禁忌。
他也以为自己不需要。
可当她出现,为他挡去风雨,为他算计筹谋,对他说你值得时。
他才明白,不是不需要,只是不敢。
不敢拥有,因为害怕失去。
或许,他永远也无法像普通人那样,用言语去诠释它。
他只知道,在她离开后,这永恒的寂静,比以往任何一个百年,都要寒冷。
没有了她的世界,于他而言,不过是回到了遇见她之前那片无边无际的荒原。
他履行着承诺,不曾独活。
不是追随,而是归去。
寂静无声,梅影摇曳。
一个月后。
西藏,人迹罕至的雪山之巅。
空气稀薄,阳光却格外炽烈耀眼,将连绵的雪峰映照得如同神域。
一个穿着黑色冲锋衣年轻男人,独自站在皑皑白雪之上。
他从随身的背包里,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乌木骨灰盒。
他捧起一把骨灰,任由高原凛冽的风,将它们从指缝间带走。
如同飞舞的雪花,飘向湛蓝的天空,飘向无垠的雪山。
一把,又一把。
直到骨灰盒彻底空掉,年轻男人挖了个小坑,将缕黑白编织的头发埋了进去。
雪是永恒的。
它们覆盖着山峦,年复一年,寂静无声。
张海澜静静站立在原地,看着湛蓝的天幕与纯白的雪。
风掠过他年轻的脸,却极为纯净。
任务完成了。
心中却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反而被一种空旷的情绪填满。
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下来,壮美得令人心颤,也寂静得让人心生渺小。
那位传奇的族长,生命最后的时光里,银发胜雪,气息微弱,却始终保持着一种惊人的平静。
族长看着窗外,眼神悠远,没有悲伤,没有不甘,只有一种近乎圆满的安宁。
他又想起曾经偶然见过那位时老板,看向族长时,那双仿佛能燃尽一切阴霾的眼睛。
两个如此不凡的人,最终以这样的方式,与这片冰雪融为一体。
张海澜的心头涌上一股复杂的感慨。
是敬畏,是对这种超越生死羁绊的动容,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迷茫。
族长漫长而孤独的生命,因一个人的出现而被赋予了截然不同的意义,最终又因同一个人的离去而选择从容走向终点。
这究竟是一种悲哀,还是一种极致的幸运?
他不懂。
他还太年轻,无法参透这其中蕴含生命与爱的羁绊。
可他是羡慕的。
张海澜吸了一口稀薄的空气,仿佛要将这份感悟也吸入肺腑。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回头,沿着来时的足迹,一步一步,沉稳地向着山下走去。
张家的使命结束后,长寿,也不复存在了。
早在百年前,那些拥有长寿的族人,一个个老去,死去。
族长,是张家仅剩的长寿者。
他走了,张家的一切,也仿佛随风散了去。
散在了时间里。
身后,雪山无言。
风继续吹拂,将所有的故事与痕迹,都温柔地收纳进永恒的寂静里。
阳光正好。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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