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0章 长月烬明:番外2
晨光熹微,透过半旧的茜纱窗棂,落在云冰裳霜白的鬓角。
她支着桃木拐杖,缓缓行至院中的石凳旁,指尖抚过微凉的桌面。
那里放着一卷昨夜未读完的医书,露水浸润了书页边缘。
她如今已是知天命的年岁,身子骨不比年轻时利索。
前些年采药时摔伤了腿,便落了这需要倚仗行走的毛病。
学生们心疼她,劝她多在屋内休养,她却只是笑着摇头。
这方小院,这满架的药草,这弥漫着的清苦又安神的草木气息,才是她的天地。
昨夜,她做了一个极长极压抑的梦。
梦里,她不叫云冰裳,她叫叶冰裳。
梦里没有早早带她离开的姐姐,只有一个在深宅大院里,穿着不合身旧衣踽踽独行的瘦弱身影。
叶府的天空是四方的,空气里浸着挥之不去的嫡庶尊卑和刻薄寒意。
嫡妹叶夕雾的鞭子,父亲叶啸的忽视,祖母那带着怜悯却更显残酷的冷漠……像一张无形的网,将她越缠越紧,呼吸艰难。
她看见梦里的自己,像一株渴望阳光的藤蔓,在阴暗的墙角拼命伸展,抓住任何一丝可能得到的温情。
她得到了萧凛的青睐,那如同溺水之人抓住的浮木,却也因此成了众矢之的,招来更疯狂的嫉恨与欺凌。
大婚之日,不是凤冠霞帔的荣耀,而是侧妃身份的屈辱,是宾客们若有似无的嘲讽。
梦里,她得到了什么“情丝”,却被千夫所指,骂作小偷。
她在乱世中挣扎,步步为营,用尽心力算计,不过是想活下去,想抓住一点点属于自己的安稳。
可最终,等待她的是众叛亲离,是恶毒蛇蝎的骂名,是……被做成人彘,在无尽的黑暗和痛苦中,意识一点点消散。
那彻骨的寒意,那锥心的绝望,即便醒来,也仿佛烙印在灵魂深处,让她在温暖的晨光里,依旧忍不住打了个冷颤。
她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的拐杖,那坚实的触感,才让她一点点从梦魇的余韵中挣脱出来。
这不是她的命。
她是云冰裳。
她有视她如珍宝带她挣脱牢笼的姐姐时苒。
姐姐教她,女子的脊梁要自己挺直,命运的路要自己选。
她读书,不为吟风弄月,只为明理。
她习武,不为争强好胜,只为自保。
她学医,为悬壶济世。
她记得离开叶府那日,马车颠簸,她却觉得前所未有的自由。
天空那样广阔,山水那样青翠。
她在浣江城安家,娘亲云舒操持家务,脸上渐渐有了真心的笑容。
她跟着姐姐请来的女夫子学习,也去义诊堂帮忙,看着那些贫苦的百姓因她的医术而减轻痛苦,眼中重新燃起希望的光,她第一次感受到了“被需要”的价值。
六皇子萧凛,的确曾对她表露过心意。
他清风朗月,是无数闺秀的春闺梦里人。
他找到她时,眼神里有惊艳,有怜惜,或许还有几分真心。
可那深宫高墙,那妃嫔间的争斗,那需要时刻揣度君心依附他人鼻息的生活,真的是她想要的吗?
她看着萧凛,心中平静无波。
她想起那场般若浮生梦境,属于另一个“叶冰裳”的悲惨结局。
想到了天欢。
想起了梦中那个为了些许温情便飞蛾扑火最终焚身碎骨的自己。
她微笑着,坚定地摇了摇头。
“殿下厚爱,冰裳愧不敢受。”
“冰裳志在医道,愿以微末之术,行走人间,解寻常病痛,宫廷富贵,非我所愿。”
她选择了另一条路。
一条或许清贫,却无比踏实无比自由的路。
她成了游历四方的女医,足迹遍布山川河流。
她救治过被蛇咬伤的樵夫,接生过难产的妇人,为瘟疫蔓延的村庄带去药方……
她用自己的双手,赢得了尊重与云医师的称呼。
年华老去,她择一处宁静城镇定居,开了间小小的女子学堂,教导女孩子们识字、算数,还有基础的医理药理。
她告诉她们,女儿家未必一定要依附父兄夫君,读书明理,有一技之长,同样可以安身立命。
窗外,传来稚嫩的读书声,是早来的学生们在温习功课。
阳光彻底驱散了晨雾,暖融融地照在她身上,将那头白发也染上了金色的光晕。
忍冬花开了,香气清幽。
她拄着拐杖,慢慢站起身,走到一株长势极好的药草旁,俯身轻轻触碰那嫩绿的叶片。
梦里的叶冰裳,如同一株从未见过阳光的苍白植物,在阴湿的角落里扭曲生长,最终凋零腐烂。
而她,云冰裳,或许也曾是一颗被随意丢弃在石缝间的种子。
但有人为她引来了活水,她自己则拼尽全力,向着有光的地方,挣扎着破土,舒展枝叶,最终开出了属于自己虽不艳丽却坚韧无比的花。
那个梦,不是她的前世,更像是命运在另一个岔路口。
给她的一声警钟,一个映照。
她抬起头,望着湛蓝如洗的天空,脸上露出了一个极淡却无比释然的笑容。
幸好。
她是云冰裳。
云冰裳拄着拐杖,朝着那扇虚掩的木门走去。
吱呀——!
木门被拉开,清晨愈发饱满的光线涌了进来。
门外的景象,却让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门槛外,是两个孩子。
大的那个是男孩,约莫七八岁,瘦得脱了形,宽大的破旧衣服空荡荡地挂在身上,像套在了一副骨架上。
他低垂着头,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裸露的手臂上布满了青紫的痕迹。
小的那个是女孩,看起来只有五六岁,同样瘦小,乱糟糟的头发如同枯草,小脸上满是灰垢,唯有一双眼睛,大而清澈,像是被山泉洗过一般。
只是,那双漂亮的眸子,此刻却空洞无神地望着前方,没有焦点。
听到开门声,女孩像是受惊的小鹿,猛地瑟缩了一下,随即像是下定了决心,用尽力气磕下头去,额头抵在冰冷的石板上,发出细微的闷响。
旁边的男孩也跟着她,沉默地叩首。
“贵、贵人……”女孩的声音带着长久的干渴造成的沙哑,和无法抑制的颤抖。
“求求您赏一口热饭吃吧,我和哥哥已经五天没吃过东西了……”
云冰裳的目光,久久落在那女孩虚无的双眼上,又移到那男孩身上。
男孩抬起头,焦急地看向妹妹,双手飞快地比划着复杂的手势,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原来……是个哑巴。
一阵带着草木清香的温柔晨风,恰在此时拂过院墙,轻轻吹动她霜白的鬓发,掠过她的额角。
仿佛被无形之手轻柔抚慰的暖意。
她恨么?
在窥见过那个名为叶冰裳的女子,被百般欺凌最终惨死的命运,在昨夜亲身经历了那场绝望的梦境之后。
她以为她会恨,至少,该有些怨怼。
可奇怪的是,此刻心中涌起的,并非恨意,而是一片悲悯的平静。
她仿佛又听到了许多年前,姐姐时苒那总是带着几分随意,却又蕴含着至理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姐姐,如果是你,会怎么做?”
“随心。”
是了,随心。
她是云冰裳,不是那个被困在叶府四方天地里,最终被命运碾碎的叶冰裳。
她有护她、教她、予她新生的姐姐。
她靠自己,从石缝里挣扎出来。
淋着雨,迎着风,终究是开出了属于自己的花。
云冰裳缓缓弯下腰,不顾腿上的不便,尽量将自己的视线与两个孩子齐平。
她的声音温和得像春日解冻的溪水,慢慢流淌,驱散了周遭因贫穷和苦难而凝结的寒意。
“地上凉,快起来吧。”
她伸出手,轻轻扶住那女孩瘦削得硌人的肩膀,“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
女孩似乎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惊住了,呆愣了片刻,才怯生生地,带着一丝不确定地回答。
“我、我叫苏苏……”她下意识地往旁边摸索,抓住了男孩的胳膊,“他、他是我哥哥……叫烬……他不会说话……”
黎苏苏。
澹台烬。
果然是他们。
云冰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因梦境而产生的波澜也彻底平复了。
“来,先进来,婆婆这里,有刚熬好的热粥。”
晨光愈发灿烂,将她的白发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也将门口那两个跪在尘埃里的瘦小身影,轻轻笼罩。
风依旧温柔地吹着,带着新生与希望的气息。
云冰裳拄着拐杖,步履蹒跚地走向灶间。
那双布满岁月痕迹的手稳稳地端起温在灶上的陶锅,米粥的香气随着蒸腾的热气弥漫开来,带着人间最朴素的暖意。
她盛了两碗稠粥,米粒晶莹,热气袅袅。
看着两个孩子狼吞虎咽的模样,她浑浊的眼中泛起温和的涟漪。
“慢些吃,锅里还有。”她轻声说着,目光却仿佛穿透了时空。
君子论迹不论心,论心世上无完人。
那些高高在上的神魔,口口声声要拯救苍生,可曾真正俯身,给过一个濒死的孩子一碗热粥。
这碗粥,不单是给眼前这两个孩子的。
这是还给那个在很多年前,在冰冷叶府里,从未有人在她饥寒交迫时递来一碗热食那个小小的叶冰裳。
那个在梦中瑟瑟发抖,渴求一丝温暖却始终不得的小女孩。
那个最终在绝望中凋零的、另一个可能的自己。
滚烫的米粥顺着喉咙滑下,温暖了两个孩子冰凉的四肢百骸。
一碗热粥,了结了一段跨越时空的夙愿。
了结了梦中那个小女孩求而不得的渴望。
了结了命运的对错。
谁是谁非,谁又说得准。
就以这碗粥,将这一切宿命,彻底了解。
两个小孩道过谢后,搀扶着离开了。
风吹过院落,带着初春特有的生机。
云冰裳抬头,望着湛蓝如洗的天空,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她终究,用这双曾经被姐姐牵引着走出黑暗的手,为他人捧起了一碗热粥。
(番外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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