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大秦:我愿撑一柄伞
史书翻过千年,只记他挥剑决浮云。
却从未写过十三岁的少年坐在过大大的王座上,脚都够不着地。
她看着他被夜风拂动的玄色衣袂,那上面绣着暗沉的纹路。
是山河,是日月,独独没有一丝人间的温度。
原来千古一帝的脊梁,是独自醒来的长夜。
史书是墨写的,他是血做的。
“母亲她……”
嬴政顿了顿,窗外的风恰好吹进来,烛火猛地一暗。
“先是在甘泉宫,与吕不韦旧情复燃,后来去了雍城……有了嫪毐。”
他的声音低下去,几乎听不清。
“去岁诞下一子,如今,又有了身孕。”
烛火投下摇曳的影,嬴政肩背依旧挺得笔直,却透出一种深可见骨的疲惫。
时苒望着他被烛光勾勒的身影,心头蓦地一酸。
嫪毐仗着太后的宠爱,在雍城蓄养私兵,最终发动叛乱。
而他的母亲,那个他曾相依为命的赵姬。
在这场针对亲生儿子的谋逆中,选择了沉默。
甚至……纵容。
她不要他。
更远的,是那飘着咸腥气。
沙丘平台,龙御归天。
载着他遗体的马车,为了掩盖尸臭,堆满令人鲍鱼。
“始皇崩于沙丘平台……棺载辒辍车中,会暑,上辒车臭,乃诏从官令车载一石鲍鱼,以乱其臭。”
嬴政梓棺费鲍鱼。
生前扫六合定乾坤的帝王,身后竟要与污秽的鱼腥为伴。
此刻,他看着窗外,孤单得像是被整个世间遗弃。
原来这横扫六合的赫赫威严之下,藏着一个从未被母亲好好爱过的孩子。
这掌控天下的无上权柄之中,裹着一具连死后安宁都不可得的凄凉躯壳。
美得惊心动魄,强得翻天覆地。
也……惨得彻骨彻心。
相依为命的母亲,信任的弟弟成憍,昌平君,到后来的李斯。
他好像,一直在被背叛。
夜风吹动他几缕发丝,像一座孤碑。
他站在这里,是无声的。
他并非生来冷酷,是这一次次的背叛,将他磨成了后来那般模样。
时苒轻轻站起身,走到他身后,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停下。
“王上,我不会背弃今日之言。”
她的声音像檐角融化的雪水,清凌凌地落在寂静里。
“这世间路远,我愿与王上同行。”
“我也是一个人,行走在这苍茫人世,若王上不嫌,往后风雨,我愿为王上撑一柄伞。”
嬴政没有回头。
“你是空前绝后的君王,是注定要屹立千秋的高山。”
“高山会被云雾遮蔽,明月会被乌云遮盖,这从来不是山与月的过错。”
“而高山,仍旧是高山。”
“强者总是孤独的,但孤独不意味着非要独自承受所有。”
“我或许渺小如尘,但尘埃也有尘埃的坚持。”
“至少在这条路上,我不会背过身去。”
嬴政终于侧过头来看她。
烛光在他眼底明明灭灭,像深海里终于亮起的渔火。
他想起渭水河边那个暮色,她问:我可以相信你吗?
那样直白,直白得不像这宫城里该有的话。
此刻夜凉如水,他突然也想问出来。
“政,可以相信你吗?”
他没有说寡人,而是政。
时苒望着他,笑了。
像山涧的风,像春日的花。
她的眼睛亮得不可思议,仿佛盛满了整个星河的光。
“我说可以,但言语太浅薄,说得再好,不如用往后时日来证明。”
“不知王上,可愿给我这个机会?”
嬴政凝视着她眼中摇曳的星子,许久,唇角牵起笑来。
“愿。”
一个字,轻得像落雪,却重重地落在夜色里。
窗外星河低垂,月光铺了满阶。
可能是方才的话语太过触动,嬴政苦笑了一声,那笑声显得格外苍凉。
“说来可笑,寡人日后竟也去求那虚无缥缈的仙道,倚仗的重臣亦背叛至此。”
“寡人曾以为,回到秦国,掌握权柄,便不会再尝此滋味。”
明明笑着,时苒却觉得难过。
“人心易变,然天地有常,月缺终有月圆时,寒冬过后便是春。”
她转身从案几端来温着的陶壶,斟出两盏清茶。
白雾袅袅升起,在两人之间晕开朦胧。
“茶烟,握不住,抓不牢,可它的暖意是真的。”
“高山再高,也要经历风霜,重要的是,风霜之后,还有生机。”
嬴政轻笑一声,走在案几前,闻着茶香。
“你这茶倒是与众不同。”
“茶叶炒过,水沸三响,一响褪苦涩,二响留甘醇,三响恰是饮茶时。”
时苒斟了杯茶,将陶杯推过去。
“人心如茶,总要经几度沉浮,才知真味。”
嬴政依旧站着,垂眸看着茶盏,涟漪轻轻晃动。
“若这茶凉了……”
“那就再煮一壶。”
时苒笑的松快,“别的不敢说,我添柴看火的耐心,总还是有的。”
“今夜月色正好,王上莫负这盏茶温。”
嬴政执杯浅啜,茶汤在舌尖流转。
初时清苦,继而泛起隐约的回甘。
“不错。”
他搁下陶杯,望向窗外渐沉的夜色。
“今夜,怕是要与卿共此烛火,彻夜长谈了。”
可不得长谈,估计他还有一肚子问题要问呢。
时苒执壶为他续茶,水声泠泠中莞尔:“是该长谈,夜长,王上可要用些膳食?”
“你亲手烹制?”
她颔首:“贪恋佳肴,便学了些许手艺。”
嬴政眼底掠过笑意:“寡人倒是沾光了,卿上次的羊汤,很是鲜美。”
时苒眉眼一弯,毫不谦让地受了这夸奖,带着几分小得意。
“那是自然,今夜虽没有羊汤,但保管让王上尝了这次,还惦记着下次。”
谁让这个时代能入口的吃食太少呢。
嬴政看着她,看着光恰好落在她眼底,映得那笑意明亮又温暖。
像是春日的阳光洒在初融的雪地上。
时苒拐进厨房时,有值夜的仆役正慌慌张张地点灯。
她摆摆手,“都去歇着,这里交给我。”
她取了些鲜菇,又从陶罐里舀出新磨的麦粉,轻车熟路的开始和面。
屋内,嬴政按着太阳穴。
夜风送来隐约的香气,他抬眼望向门外,眉宇不知不觉松了几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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