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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代价


京城,建安侯府。

七八日后,府中未能等来玉娥归返,却等来了她与“舅舅”南下途中,于鬼头沟遭遇水匪、船毁人亡的噩耗。

侯府上下闻讯,一片唏嘘叹惋。

老夫人惊痛之下,不敢耽搁,当即修书命人火速送往蓟镇。

可惜间遇大雨,驿道阻塞,这消息又是过了近七八天才传到江凌川手上。

十余日后,蓟镇,军械库签押房外。

连日勘核军械的公务方毕,江凌川带着一身风尘与铁锈气息,正往暂居的客栈行去。

亲随江平疾步上前,递上一封已被雨水洇湿些许的信函:

“二爷,京中府里的急信。”

江凌川瞥了一眼那熟悉的火漆印,随手接过,却未立即拆看。

军差报军械账目尚有一处尾数需与库大使最终核对,他转身又折回了签押房。

那封信便被搁在了公案一角,静静躺了近一个时辰,最后才被江平顺手带回客栈。

待所有公务了结,他已沐浴更衣,拭净手上沾染的灰尘与墨迹,于灯下坐定。

他这才不紧不慢地拆开那封迟来的家书。

信纸展开,目光扫过。

起初,他神色尚淡,随即眉心渐锁,呼吸在寂静的房内陡然变得粗重。

烛火跳跃,映着他骤然阴鸷的面孔和绷紧的下颌线。

未等看完,他已猛地将信纸攥入手心,狠狠揉作一团!

“哐当!”

椅子被撞开的巨响在夜空中格外刺耳。

他一把扯过刚脱下的外袍,疾步而出,一脚踹开了隔壁江平的房门。

睡眼惺忪的江平吓得滚下床榻:

“二、二爷?出何事……”

回应他的,是江凌川已远去的背影和一句淬冰般的怒喝:

“备马!立刻回京!”

江平魂飞魄散,连滚爬起,手忙脚乱地套着衣裳追出去,颤声提醒:

“二爷,明日军头还设了临别宴……”

江凌川正扣着马鞍,闻言并未回头,只嘴角勾起一抹阴森的冷嘲:

“临别宴?跟他尸首吃,也成。”

江平想到和尸首吃饭的场景,骇然噤声,再不敢多言一句。

一日后,京城。

原本三日的驿路,在不惜马力、日夜兼程的疾驰下,竟一日抵达。

城门在望时,天色已沉如墨染。

江凌川未回侯府,未作停歇,马蹄裹着泥泞与煞气,径直踏破深夜的寂静,直奔沿江府衙。

府衙大门紧闭,值守的衙役被急促的拍门声惊醒,骂骂咧咧地拉开一条门缝。

待看清门外之人那身即使在暗夜中也依旧扎眼的飞鱼服,以及那双冷得瘆人的眼睛,所有睡意瞬间化为冷汗。

“锦……锦衣卫大、大人……”

“叫醒所有人。堂上点灯,调卷宗。”

江凌川的声音不高,却压得人喘不过气。

不过一盏茶功夫,府衙内灯火通明。

大小官吏被从被窝中唤起,惶惶然齐聚公堂,强打精神,却仍忍不住东倒西歪。

江凌川立于堂中,手中摊开一份墨迹犹新的案卷。

指尖点在那行“侯府丫鬟玉娥携舅南下,于鬼头沟遇水匪劫杀,舅甥皆亡”的记载上。

“此案,谁经的手?”

他抬眼,目光如冰冷的刀锋扫过众人。

一名主簿模样的小吏腿肚子发软,战战兢兢出列:

“回、回镇抚使大人,是、是下官协同捕快查验记载。有船工王老三为人证,亦有捞获的随身包袱为物证,确、确凿无误……”

“确凿无误?”

江凌川古怪地低笑了一声,那笑声在寂静的公堂上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他合上卷宗,声音陡然转厉:

“明日辰时之前,找到那船工,起出所谓物证。爷要亲自再审。”

江凌川丢下这句冰冷的话,不再看堂下战栗的众人。

他心知证人与证物不可能即刻齐备,留此无益。

他翻身上马,径直驰回建安侯府。

深夜的侯府门扉紧闭,急促的马蹄与厉声叩门惊醒了守夜人。

沉重的朱门刚开一线,他已纵马直入。

他未作停歇,直奔寒梧苑。

院门被猛地推开,惊起了所有早已歇下的人。

灯笼次第亮起,映照出一张张惶恐不安的脸。

“所有人,到院中集合。”

江凌川的声音不高,却像淬了冰的刀锋,

“一个一个说。玉娥走前,做了什么,说了什么,见了谁。”

寒梧苑众人睡眼惺忪,却被他周身散发出的骇人戾气所慑,个个面无人色,抖如筛糠。

院中鸦雀无声,只有粗重的呼吸和压抑的啜泣。

这莽撞开门的动静,以及毫不顾忌的吵嚷,终究惊动了侯府正院。

侯夫人孟氏带着丫鬟婆子,匆匆赶到寒梧苑,身后跟着满脸不悦的江晚吟。

孟氏手下的婆子推开门,一股混着血腥与寒露的气息扑面而来。

院内灯火通明,映得人脸上惶然之色无所遁形,如同刑场。

江凌川背门而立,身上那件墨蓝绣金飞鱼服的衣摆和下襟,沾染了深色的污渍,似是泥水,又似是干涸的血迹。

他显然刚从外头赶回,鬓发被夜风拂乱,眼底布满血丝,眉宇间凝着未散的戾气。

飞鱼服的金线在灯下明灭,衬得他侧脸线条冷硬如刀。

孟氏心头一凛,迅速堆起温婉笑意,仿佛眼前只是寻常家事。

“二哥儿回来了?怎么回府也不先递个信儿,好让家里有个准备,这般夜深人静的,倒闹得阖府不宁……”

谁知,江凌川仿佛没听见,目光如隼,只锁着跪在面前瑟瑟发抖的小燕,声音森寒:

“她要和她那‘舅舅’去探的什么亲?仔细想。”

一旁站着的江晚吟,见大半夜的,府内被弄得鸡飞狗跳,母亲又被如此无视,不由火冒三丈。

她几步上前,冷哼一声,语气颐指气使:

“不过是个下贱奴婢罢了!也值得二哥你如此兴师动众、大呼小叫?”

“你知不知道,祖母因为这事,好几日寝食难安,今日才刚能安睡!”

“一个婢子而已,死了便死了!二哥莫不是要为了这贱婢,搅得尊卑不分、家宅不宁?”

铮——!

她话音未落,一道寒光如毒蛇吐信,骤然出鞘。

冰冷刺骨的剑锋已稳稳抵在她纤细的脖颈上。

素日里金娇玉贵地养着,江晚吟面色白里透红。

虽然被吵醒,出来匆忙,但身上穿着也是整洁舒适。

如今却被刀架在脖子上,脖颈间寒光凛冽。

她面色瞬间僵住,瞳孔紧缩,连呼吸都停滞了。

江凌川缓缓转过脸,阴鸷的目光在吓得脸色发白的孟氏,与僵直的江晚吟之间缓缓移动。

最终定格在江晚吟写满惊惧的脸上。

他嘴角勾起一冷嘲,声音很轻,却如同鬼魅般阴森狠戾:

“四妹妹,别急。”

“事到最后,该付代价的人……一个也跑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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