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一根稻草,压死一条龙
金陵城外,下关码头。
这里原本是大干最繁忙的地方,以前每天都有数千艘粮船从这里出发,载着江南的稻米,顺着运河一路北上,供给京城的百万人口和边关的将士。
那叫“漕运”,是大干的血脉。
此刻,码头依然繁忙,但方向反了。
原本应该北上的粮船,此刻全部调转了船头,被漆成了黑色,挂上了北凉的旗帜。
工人们喊着号子,把一袋袋原本打着“皇粮”印记的精米,搬到了北凉的大车上,或者装进吃水更深的“车轮柯”战船里。
李牧之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一把刚从粮袋里抓出来的生米。
米粒晶莹剔透,带着江南特有的香气。
“王爷。”
公输冶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张运河的水系图,脸上带着一种搞破坏特有的兴奋。
“真的要这么干?”
“干。”
李牧之把手里的米撒进河里,看着它们被浑浊的河水吞没。
“严嵩不是想困死我们吗?不是想让我在江南陷进泥潭吗?”
“那我就让他尝尝,被人掐住脖子是什么滋味。”
李牧之转过身,看着那条宽阔的运河。
它是大乾的动脉,现在,这根动脉要被切断了。
“传令。”
李牧之的声音冷硬如铁。
“封锁下关。从今天起,片板不得下北。”
“凡是敢往京城运粮的船,无论是官船还是民船,全部扣押,粮食充公。”
“还有。”
李牧之指了指河道最窄处。
“把那几艘俘获的白莲教破船,给我沉在航道中间。再加上铁索和水雷。”
“我要让这条运河,彻底变成死水。”
这一道命令,比杀了十万人还要狠。
它不流血,但它能让千里之外的那个庞大帝国,瞬间陷入饥荒的恐慌。
……
半个月后。大干京城。
雪下得更大了,像是在给这座垂死的城市盖上一层白布。
米价,疯了。
不是涨了三成五成,而是翻了十倍。而且就算有钱,也买不到粮。
最大的“通利粮行”门口,排队的百姓已经排到了街尾。寒风中,每个人都缩着脖子,眼神里透着绝望的绿光。
“没粮了!今日售罄!”
伙计把一块木牌挂出来,这就是判决书。
“怎么就没粮了?昨天不还说有刚从通州运来的新米吗?”一个老汉哭喊着,手里的破碗摔在地上,碎了。
“通州?想什么呢老头!”
伙计裹紧了棉袄,一脸的晦气。
“南边的漕运断了!听说北凉王占了金陵,把运河给封了!别说新米,就是陈化粮,现在也运不进这京城一步!”
“那……那我们吃什么?”
“吃土呗。”伙计翻了个白眼,“或者你去问问严阁老,他府里的囤粮估计够这全城百姓吃三年的。”
人群骚动了。
饥饿是最好的火药。
原本只是对朝廷不满的百姓,现在被生存的本能逼到了悬崖边上。
“走!去严府!”
“去问问阁老,为什么要逼死咱们!”
“听说镇国公府有神仙,咱们去求求江大人!”
乱了。
京城的治安,在饥饿面前,彻底崩塌。五城兵马司的差役根本不敢拦这些红了眼的“饿鬼”,因为他们自己也断粮三天了。
……
严府。
曾经门庭若市的宰相府邸,此刻大门紧闭。
外面的撞门声、叫骂声,还有那种石头砸在门板上的闷响,声声入耳。
书房里,暖气烧得很足,但严嵩却觉得冷。
他裹着厚厚的狐裘,坐在桌前,看着那封来自金陵的急报。
“李牧之封锁运河,截断漕粮,号称‘江南独立’。”
八个字。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钉在严嵩的天灵盖上。
“断了……真的断了……”
严嵩的手在颤抖。
他千算万算,算到了李牧之会打仗,算到了他会抢钱,但他没算到,这个“武夫”竟然有这么大的胆子,敢动国家的命脉。
不,这不是李牧之的手笔。
严嵩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被他视为“笼中鸟”的镇国公府的方向。
这种绝户计,这种不留后路的狠辣手段,只有一个人使得出来。
江鼎。
“阁老……咱们怎么办?”苏文跪在一旁,脸色苍白,“府里的存粮虽然多,但也撑不住这全城的暴民啊。要不……调神机营?”
“神机营?”
严嵩惨笑一声。
“神机营的炮都炸了,拿什么调?拿烧火棍吗?”
“而且,这京城里,现在谁还听朝廷的?”
严嵩站起身,走到窗前。
他看见了远处的火光。那是饥民在烧抢粮店。
“备车。”
严嵩的声音突然平静下来,透着一股英雄末路的萧索。
“去哪?进宫吗?”
“不。”
严嵩摇摇头。老皇帝现在正躲在炼丹房里求长生,根本不管外面的死活。
“去镇国公府。”
严嵩理了理衣领,那是他身为大乾首辅最后的体面。
“解铃还须系铃人。”
“这场棋,老夫输了一子。但他江鼎也被困在京城,我不信他真敢让这京城百万人给他陪葬。”
……
镇国公府。
这里依然是那个“世外桃源”。
外面的喧嚣仿佛被那道高墙隔绝了。
江鼎正坐在暖阁里,吃着火锅。
火锅是地道的北凉铜锅,炭火通红,汤底翻滚。
桌上摆满了肉。羊肉、牛肉,甚至还有刚送来的新鲜鹿肉——这是地老鼠通过地下渠道搞来的“特供”。
“来福,加汤。”
江鼎夹起一片羊肉,在麻酱里滚了一圈,送进嘴里。
“嗯……这肉不错,就是切得厚了点。下次让厨子刀工再练练。”
来福站在一旁,看着这位爷吃得满嘴流油,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外面都快吃人了,这位爷还在这儿挑剔肉的厚薄。
“老爷……严阁老来了。”
门房的小厮连滚带爬地跑进来报告。
“哦?”
江鼎眉毛一挑,并没有起身迎接的意思。
“来得正是时候。加双筷子。”
片刻后。
严嵩推门而入。
他没有带随从,甚至没穿官服,只穿了一件普通的棉袍。那个曾经权倾朝野的老人,此刻看起来竟然有些佝偻。
他看着那一桌子的肉,闻着那诱人的香气,喉咙动了一下。
他也两天没吃好饭了。焦虑让他食不下咽。
“阁老,坐。”
江鼎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刚捞出来的脑花,这玩意儿补脑子。您最近操劳国事,得补补。”
严嵩坐下,没有动筷子。
他死死盯着江鼎。
“江鼎,你赢了。”
严嵩的声音沙哑。
“金陵丢了,漕运断了。京城……乱了。”
“你这一手‘釜底抽薪’,玩得果然漂亮。”
“过奖。”
江鼎笑了笑,给自己倒了一杯酒。
“我这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阁老您当初断我北凉粮饷的时候,想过会有今天吗?您逼着李牧之去江南送死的时候,想过那只老虎会回头咬人吗?”
严嵩深吸一口气。
“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开条件吧。”
“你要什么?是要钱?还是要让李牧之当真正的王?还是……要老夫这颗人头?”
严嵩的眼神狠厉。
“只要你能让李牧之放行粮船,解了这京城之围。老夫这颗头,你可以拿去。”
江鼎放下了酒杯。
他看着严嵩。
这个老人虽然是个奸臣,但在大是大非面前,竟然还能豁出命去,倒也算是个枭雄。
可惜,时代变了。
“您的人头?”
江鼎摇了摇头,拿起一颗生蒜,剥开。
“太老了,硌牙。我不感兴趣。”
“那你要什么?”
“我要……”
江鼎站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来,带着外面隐约的喊杀声和哭声。
“我要这大乾的……根。”
江鼎回过头,眼神中闪烁着一种令严嵩感到陌生的光芒。那是超越了权力斗争、看向更高维度的光。
“阁老,您以为我只要钱粮?”
“错了。”
“我要在京城,开一家‘北凉银行’的分号。”
“我要这京城的税收,以后用北凉银元结算。”
“我要《北凉雪》,成为国子监的必读教材。”
“还有。”
江鼎伸出一根手指。
“我要神机营的指挥权。真的指挥权。”
“您不是想造炮吗?我教您。但这炮口对准谁,得我说了算。”
严嵩听得目瞪口呆。
这是在挖大乾的祖坟啊!
控制经济,控制文化,控制军火。
这比造反还要彻底!这是要把大乾这个壳子留着,里面的肉全换成北凉的!
“你……你这是痴心妄想!皇上绝对不会同意的!”严嵩拍案而起。
“他会同意的。”
江鼎把一颗蒜瓣扔进嘴里,嚼得嘎吱响。
“因为他不想饿死。也不想被外面的饥民冲进宫里,把他那炼丹炉给砸了。”
“阁老。”
江鼎走到严嵩面前,把那双筷子塞进严嵩手里。
“吃肉吧。”
“这肉虽然烫嘴,但至少能保命。”
“您是个聪明人。您知道,这大乾的天,早就变了。”
“现在,要么上北凉的船,要么……在这京城的烂泥里,跟着那艘破船一起沉下去。”
严嵩握着筷子,手在剧烈地颤抖。
他看着那翻滚的红汤,就像是看着这滚滚红尘中最后的挣扎。
良久。
他夹起一块肉,放进了嘴里。
没有咀嚼,直接吞了下去。
那滚烫的温度,烫得他眼泪都流了出来。
“好。”
严嵩的声音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老夫……依你。”
这一顿火锅,吃掉了大乾最后的尊严。
也标志着,北凉这个庞然大物,正式从边疆的守卫者,变成了这个帝国实际的……
操盘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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