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断剑余音
夜,深了。
这里的夜色不是漆黑的,而是泛着一种诡异的暗红。
那是沙漠深处的庚金剑气与月光交织后,折射出的冷光。
“滋滋……滋……”
那个独臂铁匠口中的磨刀声,准时响起了。
起初很轻,像是有人在耳边用指甲划过玻璃。
渐渐地,声音变得尖锐、密集,仿佛有千百把无形的锉刀,正在疯狂地打磨着这座由废铁堆砌的城镇。
这是金煞风穿过那些断剑墙缝时产生的共鸣。
若是神魂不够坚韧的修士,听了这声音,轻则气血翻涌,重则走火入魔。
客栈二楼,天字号房。
房间很简陋。
床是铁的,桌子是铁的,连窗户纸都是一层薄薄的云母片。
李玄盘坐在铁床上,神色如常。
他那一身汞血在体内缓缓流淌,发出的沉闷水声,轻易便盖过了外面的噪音。
“啾……”
那只伪装成灰鹦鹉的火凤,此时却遭了罪。
它把脑袋死死埋在李玄的咯吱窝里,两只翅膀紧紧捂着耳朵,浑身瑟瑟发抖。
这里的金气太盛,对它这种纯火属性的幼崽来说,就像是被扔进了针毡里。
“娇气。”
李玄无奈地摇摇头。
他伸出手指,凝聚了一丝气血之力,在火凤周围形成了一个红色的隔音罩。
小家伙这才舒了一口气,蹭了蹭李玄的手指,沉沉睡去。
李玄没有睡。
他拿起桌上那把备用的重剑(那是他用两根报废的惊雷长矛熔炼而成的,重达四千斤,无锋,就是一个大铁条)。
他借着窗外的红光,拿着一块磨刀石,慢慢地蹭着剑刃。
滋滋……
屋里的磨剑声,与屋外的磨刀声,竟然诡异地达成了一种同频的韵律。
“这风里,有剑意。”
李玄停下动作,看向窗外。
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每一粒沙尘,都带着一种宁折不弯的锋芒。
“是个淬骨的好地方。”
……
楼下,打铁铺大堂。
炉火未熄。
那个独臂铁匠并没有睡觉。
他坐在一张油腻的铁桌前,面前放着一碟盐水煮铁豆,和一坛浑浊的老酒。
嗒、嗒。
脚步声响起。
李玄从楼梯上走了下来。
铁匠抬起眼皮,那双鹰隼般的眸子在李玄身上扫过,并未露出意外之色。
在这锈剑镇,能顶着磨刀声睡着的人不多。
“睡不着?”
铁匠问。
“风大,吵。”
李玄走到桌边,也不客气,直接坐下:
“讨碗酒喝。”
铁匠咧嘴一笑,随手扔过一只缺了口的粗瓷碗,提起酒坛给他倒满。
酒液呈琥珀色,里面还漂浮着一些细碎的沉淀物。
“自家酿的,铁锈红。”
铁匠自己灌了一口,“劲大,辣喉咙,能去体内的金煞气。”
李玄端起碗,一饮而尽。
酒入愁肠,确实如同一道火线,带着一股独特的铁锈腥气,却意外地让人精神一振。
“好酒。”
李玄放下碗,夹了一颗铁豆扔进嘴里,嘎嘣一声咬碎。
两人对坐,一时无言。
只有屋外的风声和炉膛里炭火炸裂的噼啪声。
良久。
李玄目光落在了铁匠那空荡荡的左袖上。
“前辈也是体修?”
李玄突然开口。
铁匠动作一顿,似笑非笑地看着李玄:
“怎么看出来的?”
“呼吸。”
李玄指了指铁匠的胸口:
“你的呼吸频率很慢,一刻钟只吸三次。而且,你在锁血。”
“若我没看错,你那条断臂……不是被人砍的,而是你自己炸断的。”
铁匠的瞳孔微微一缩。
随后,他放下酒碗,长叹了一口气,整个人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
“后生可畏。”
铁匠苦笑一声:
“你说对了。”
他伸出仅存的右手,摸了摸断臂处:
“十年前,我也像你一样,仗着一身横练功夫,不知天高地厚,想要进葬剑漠深处寻找那传说中的太乙庚金。”
“我找到了。”
铁匠眼中闪过一丝恐惧,又带着一丝痴迷:
“就在剑冢的核心。”
“那里有一座剑山。”
“我贪心了。”
铁匠猛灌了一口酒,声音变得沙哑:
“我妄图徒手去拔那座山上的一把断剑。结果剑气反噬。”
“为了保命,我只能自断一臂,用血盾术逃了出来。”
说到这里,铁匠深深看了李玄一眼:
“年轻人,我看你也是冲着那东西去的吧?”
李玄没有否认,点了点头。
“听我一句劝。”
铁匠敲了敲桌子:
“回去吧。”
“那剑潮要来了。这次的剑潮,比十年前那次还要凶。连化神期大修残留的剑意都会复苏。”
“你这身板虽然硬,但在那种天地伟力面前……也就是块硬点的石头。”
李玄沉默了片刻。
他给自己倒了一碗酒,看着浑浊的酒液中倒映出的自己。
“前辈。”
李玄缓缓开口:
“石头若是不去碰一碰,怎么知道自己是不是玉呢?”
“而且……”
李玄抬起头,眼神平静而坚定:
“我的路,断了。”
“若是找不到那庚金之精淬骨,我这身肉体迟早会自己崩塌。”
“与其在床上等死,不如去那剑山之下,赌一把。”
铁匠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
那种眼神,像极了十年前的自己。不,比那时候的自己更沉稳,更决绝。
“唉……”
铁匠叹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一张皱皱巴巴的羊皮纸,拍在桌上。
“这是当年的路线图。”
“虽然地形变了不少,但大方向没错。”
“别死在里面。你要是真能活着带出庚金……”
铁匠指了指自己背后的炉子:
“我免费帮你打一把好兵器。”
李玄拿起地图,郑重地拱了拱手:
“多谢。”
就在这时。
嘭!
客栈厚重的门板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冷风裹挟着黄沙和金煞气,呼啸着灌进大堂,吹得炉火忽明忽暗。
几个身穿血色长袍的身影,大步走了进来。
为首一人,是个面色阴鸷的青年,手里拿着一个罗盘状的法器,上面红光闪烁。
血煞宗巡查队。
“老板!”
青年目光阴冷地扫视大堂,最后落在喝酒的二人身上:
“有没有见过一个带着红鸟的散修?”
“或者有没有什么形迹可疑的外乡人?”
李玄端着酒碗的手微微一顿。
他依然背对着门口,没有回头。
铁匠却缓缓站了起来。
他那原本有些佝偻的背脊,此刻挺得笔直,一股如同铁砧般厚重的气息散发开来。
“这位仙师。”
铁匠的声音冷硬如铁:
“我这铸剑炉,只接待住客,不接待官差。”
“要找人,去别处。要住店,先拿庚金来。”
“老东西,给脸不要脸!”
青年大怒,这里是血煞宗的地盘边缘,谁敢不给他们面子?
“给我搜!”
他一挥手,身后的几名弟子就要冲上楼梯。
当!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
铁匠随手抓起桌上的一颗铁豆,屈指一弹。
那颗花生米大小的铁豆,化作一道黑光,瞬间打在了为首青年的膝盖上。
“哎哟!”
青年膝盖一软,竟直接单膝跪在了地上。
他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护体灵气竟然被那一颗小小的豆子瞬间击穿,整条腿都麻了。
“筑……筑基期体修?!”
青年脸色惨白。
在这个鸟不拉屎的破镇子里,竟然藏着一个筑基期的老怪物?
“滚。”
铁匠重新坐下,端起酒碗,看都没看他们一眼:
“我不杀人,是因为怕弄脏了我的炉子。”
“数三声。不滚,就留下来给我当烧火的炭。”
“一。”
还没等数到二,那群血煞宗弟子便如蒙大赦,拖着那名青年,连滚带爬地逃出了客栈,连门都没敢关。
风沙依旧。
大堂里重新恢复了平静。
李玄放下酒碗,看着铁匠,嘴角露出一丝笑意:
“前辈好指力。”
“弹指惊雷,举重若轻。”
铁匠哼了一声,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
“少拍马屁。”
“那是为了护我这店。出了这个门,你的死活我可不管。”
李玄笑了笑,起身,对着铁匠深深一拜。
然后转身上楼。
楼梯口。
李玄停下脚步,背对着铁匠说道:
“那张地图的情,我记下了。”
“若我能回来……”
“我也送前辈一件礼物。”
“或许,能让你那条手臂再长出来。”
说完,李玄的身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大堂里,铁匠看着李玄消失的方向,愣了许久。
最后,他摇了摇头,自嘲一笑,将碗里的残酒一饮而尽。
“再长出来?呵,痴人说梦。”
“不过……这小子的背影,倒是真硬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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