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借刀
崇祯二年的五月,北京城的暑气来得比往年更急些。
西苑兔儿山行宫,树荫浓密,尚算凉爽,但朱由检的心头,却因一份从通政司接连送来的奏报,掀起了一阵混杂着荒谬、凛然与一丝无奈的了然。
朱由检放下手中那份来自刑部的奏本,上面详细罗列松江府沈氏一族“交通海盗、私募兵甲、图谋不轨”的十七款大罪,朱批“着即处决,家产抄没”的字样殷红如血。这已是近一个月来,第三份类似规格的奏报了。
“好啊,真是好手段。”朱由检低语,声音在静谧的书房里显得格外清晰。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目光似乎穿透了层层宫墙,投向了千里之外的东南沿海。
那里正进行着一场没有硝烟,却更加血腥彻底的清洗。而执刀者,并非他这位皇帝,甚至不完全是他倚为臂膀的厂卫,而是以东林党为首的大明文官集团。
这真是绝妙的讽刺。朱由检想起去年在景仁宫那惊魂一夜,两名被东南走私集团收买的宫女险些用枕头将他闷死。
那时他触动的是东南沿海豪商巨贾们的命根子,招致的是赤裸裸的肉体消灭。他为此加强戒备,迁宫,清洗内廷,将安全置于首位。他一度以为,开海通商、设立海税司这条路上最大的绊脚石就是那些在地方盘根错节、甚至敢弑君的“地头蛇”。
他预料到反抗,甚至准备更强硬的手段,只待徐光启、卢象升在东南站稳脚跟,便要以雷霆之势犁庭扫穴。但他万万没想到,没等他再次举起屠刀,另一些人却比他更积极、更高效、更“合法”地抢着代劳。
这些人就是朝堂上那些终日将“仁义道德”“祖宗法度”挂在嘴边的东林君子。
朱以检对东林党的认知,带着后世史书的评判和穿越后的直观感受——这是一个复杂的集合体。其中确有钱谦益、侯恂这等人物,诗书风流,名望极高,结社讲学,门生故旧遍天下。他们高谈阔论,以清流自居,动辄以道德文章品评人物、弹劾政敌,将党同伐异包裹在煌煌大义之下。朱由检看透他们骨子里的自私与虚伪,他们维护的“道统”和“清议”,本质是维护其团体及其所代表的地主乡绅利益的工具。但他们确有才学,熟知典章制度,文章锦绣,这是魏忠贤手下那些只知阿谀奉承、罗织罪名捞钱的“阉党”渣滓万万不能比的。
而东林内部,还有另一股力量,以孙承宗、韩爌等人为代表,可称为“实干派”。他们同样有派系立场,同样要争权夺利,但他们心中除了权位,或多或少还存着“为生民立命”“为万世开太平”的抱负,渴望在青史上留下治国安邦的实绩,而不仅仅是清谈之名。他们或许固执,或许手段也不全然光明,但确有做事的能力和愿望。
过去,这两派在东林内部也有纷争,清流嫌实干者过于务实乃至“同流合污”,实干者嫌清流只会空谈误国。但在朱由检设立海税司推行新的海贸税收政策后,一个奇妙的利益结合点出现了。
朱由检设计的海税制度很明确:海关征收的货物税款,十成之中,五成直接解送京师户部太仓库,充实中央财政;另外五成,则留归税款征收地所在省份的地方财政。这是一块前所未有、且随着开海规模扩大而不断膨胀的巨型蛋糕。
对于“实干派”的东林官员及其背后的北方地主官僚集团而言,这留下的五成海税,是推行水利、修缮道路、赈济灾荒、兴办官学等政绩工程的宝贵资金来源。有了钱,他们才能真正“为生民立命”,留下看得见的政策。
对于“清流派”而言,这海税相关的一系列职位——从海税司的官员任命,到地方上负责稽查、押运的官吏——则成了安插门生故旧、收取“常例”、扩展人脉网络的绝佳位置。清流身份并不妨碍他们通过“合法”的程序和任命,为自己及背后的家族攫取实实在在的利益。这比从前单纯依靠土地剥削和有限的商业利益要丰厚和“体面”得多。
皇帝的改革,无意中为整个文官集团(尤其是占据主导的东林党)开辟了一条利益攸关的新财路。这条财路要畅通,要肥美,前提是海贸必须繁荣,海税司必须高效运转,而东南沿海那些垄断走私贸易、抗拒朝廷征税的豪族势力,就成了挡在所有人财路前的绊脚石、必须搬开的拦路巨石。
于是,无需朱由检再下密旨,也无需徐光启、卢象升调动兵马,大明王朝这部庞大的官僚机器,为了自身的利益,开始以惊人的效率和狠辣运转起来。
他们用的是最“正大光明”的方式:规则与律法。
都察院的御史们突然变得目光如炬,不断收到来自东南的“民告官”诉状,弹劾沿海豪族“横行乡里、侵吞官产”的奏章雪片般飞向通政司。
刑部、大理寺的能员干吏被迅速派往东南,会同地方按察使司,“仔细查访”。
很快,一桩桩铁案被“坐实”:
江苏松江府沈家,海商巨擘,富甲一方,被查出“私藏甲胄弓弩,暗通太湖匪类,家族田庄藏有违制龙纹器物”,更有“佃户”血泪控诉其“私设刑堂,草菅人命”。数罪并罚,定以“谋逆”大罪。皇帝御笔朱批后,沈家满门男丁斩立决,女眷没入教坊司,诺大家产——数不清的现银、珠宝、货栈、船队、田亩宅院——悉数抄没,充盈国库与江苏省藩库。曾在松江一手遮天的沈氏,顷刻间烟消云散。
浙江温州孙家以海上贸易起家,与日本、琉球商船往来密切。罪名是“勾结倭寇,走私违禁兵铁、硝石出境,资敌叛国”。证据是几封语焉不详的“密信”和几名“被俘倭寇”的指认。孙氏家主及三个已成年的儿子被押赴杭州斩首,其余族人,无论老幼,全部流放云南烟瘴之地,家产自然充公。温州海面上,孙家旗帜再无踪影。
福建厦门陈家势力盘根错节,控制着数处优良港湾。罪名是“抗缴朝廷税赋,私设税卡,盘剥商民,形同割据”。朝廷明令设海税司统一征税,陈家却仍在自家控制的码头收取“泊船费”“保护费”,这便是私设税款、目无王法。族中成年男丁尽数问斩,家产查抄。厦门港的秩序,一夜之间“井然”了许多。
动作干净利落,程序“合法合规”,证据链“完整清晰”。每一道奏章都引经据典,符合《大明律》和朝廷新颁的《海贸税则》;每一次判决都经过层层复核,显得慎之又慎。
文官集团向年轻的皇帝,也向天下人展示当他们团结一致,为自身集团的核心利益时,所能爆发出的可怕力量:极高的行政效率,冷酷无情的政治手腕,以及利用规则将对手碾碎的高超技巧。
东南沿海,那些曾经敢于刺杀皇帝、垄断航路、富可敌国的豪族,在代表整个北方地主官僚集团意志的国家机器面前,如同烈日下的冰雪迅速消融。他们的覆灭,甚至没有在朝堂上引起太大的波澜,只有几位科道言官,例行公事地称赞了几句“圣天子在位,魑魅魍魉无所遁形”“纲纪肃然,海疆靖平”。
兔儿山,暖阁内。
朱由检看完了最新一份关于福州某家“通海贼”被查抄的奏报,沉默了许久。王承恩侍立一旁,大气不敢出,他能感觉到皇上身上散发出的并非喜悦,而是一种复杂的情绪。
终于,朱由检扯了扯嘴角,发出几声干涩的、近乎无声的“哈哈”。
“好啊,真是…好得很。”他摇了摇头,语气说不出是赞叹还是讥讽。
官僚集团的刀,比他预想的更快,更准,也更……冠冕堂皇。他们清除了东南的阻碍,为自己扫清了新政的一大障碍,同时也将海贸的巨大利益,牢牢抓在了整个文官集团,尤其是东林党手中。
这算赢了吗?当然是赢了,开海大业再无内部强力掣肘,国库和地方财政都将得到源源不断的补充。但这胜利的滋味,却有些复杂。他借了刀,但这把刀太过锋利,且有自己的意志。今日它能为你清除东南豪强,明日若利益相悖,它又会指向何方?
“东南暂时无忧……”朱由检低声自语,目光从地图的东南方缓缓上移,越过中原,最终定格在那片广袤的、标着“蒙古”、“建州”字样的北方。海上的石头搬开了,陆上的威胁,却正在加速凝聚。皇太极……他的动作,会不会也比史书上记载的,要快?
窗外的知了开始聒噪,夏天,真的来了。而山雨欲来的沉闷,似乎也随着暑气,悄然弥漫,让人有些喘不过气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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