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永乐龙纛

崇祯二年的九月，北京城的天空高远，却笼罩着一层无形的肃杀。自八月末毛文龙的警讯和皇帝随之而来的一系列雷霆举措后，稍有嗅觉的人都已明白，一场巨大的风暴正在北方酝酿，而京师，很可能就是风暴的中心。

朱由检深知，时间紧迫，容不得半分犹豫和拖沓。他首先要解决的，就是京师自身最大的顽疾——京营三大营。这支部队纸面上拥有九万之众，堪称帝国庞大的常备军，但实则早已糜烂不堪，勋贵纨绔充斥将校，士卒多为市井无赖挂名吃饷，器械朽坏，训练全无，空额之多，触目惊心。这样的军队，守城尚且不足，遑论野战争锋？

他采纳了张凤翼、周遇吉等人的建议，以近乎残酷的决心和效率，对三大营进行了刮骨疗毒式的整顿。不再追求虚胖的员额，而是务求精悍可战。最终，庞大的京营被裁撤、合并、重组：

五军营，作为核心野战步兵，定额五千人，皆选自原有京营中尚有勇力、背景相对清白的青壮，以及从蓟镇、宣大等边镇紧急抽调的少量精锐。

三千营，继承传统，作为骑兵主力，定额一千人，战马优先配备，骑手严格选拔。

神机营，专司火器，定额三千人，集中所有堪用的火炮、鸟铳，并由徐光启推荐的西洋传教士及工匠指导操练。

如此一来，纸面上九万多人的部队，被硬生生拧干水分，精简为一支不到万人的核心野战兵团。虽然人数锐减，但淘汰了冗员，补发了欠饷，更换了装备，加强了操练，战斗力反而有了质的提升。

与此同时，大量被清退的兵额所节省下的粮饷，得以用于犒赏和战备，一举两得。

此举自然触动无数勋贵、将门利益，怨声载道，但在皇帝“备战御虏”的大义和强硬手段下无人敢公开反对。

军队在整顿，朱由检的思绪却早已飞到了北方的地图上。结合毛文龙的情报、夜不收对蒙古诸部动向的探查以及他自身对历史走向的模糊记忆，他做出了一个极其大胆却也极为精准的判断：皇太极绝不会硬碰袁崇焕的关宁防线，其兵锋所指，必是借道与后金关系暧昧的喀尔喀蒙古部落，突破长城防线中最薄弱、也是距离京师最近的环节——喜峰口！然后沿着燕山南麓，直扑北京城下！

这个判断与张凤翼等老臣分析不谋而合，也更加坚定了朱由检的决心。

然而，当他在九月的一次御前军事会议上宣布自己的最终决定时，依旧让所有与会者，包括张凤翼、周遇吉等心腹，惊得目瞪口呆。

“朕意已决，”朱由检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待京营整顿初具规模，朕将亲率精锐，北上喜峰口，御驾亲征，迎击建奴！”

“陛下！万万不可！”

“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涉险地？”

“战阵凶险，若有闪失，国本动摇！”

反对之声顿时鹊起，无论是出于真心担忧还是习惯性的劝谏，几乎所有人都认为皇帝此举过于冒险。

朱由检早有预料，他抬手止住众人的喧哗沉声道：“朕岂不知亲征凶险？然今日之势，非比寻常！建奴倾巢而来，志在必得。若朕坐守京师，边军士气何存？唯有朕亲临前线，竖起龙旗，方能激励将士昭示天下，大明与建奴不死不休！”

为表明决心，朱由检做了件极具象征意义的事情。他命人从皇家内库深处，请出了一面尘封已久、却依旧能看出昔日辉煌的旗帜——一面巨大的、明黄色的龙纛。

这面旗帜，据宫中旧档记载，曾追随太宗永乐皇帝朱棣北征蒙古，饮马瀚海封狼居胥，是大明武功鼎盛的见证。

当这面饱经沧桑却威仪不减的龙纛在阳光下展开时，所有的反对声都弱了下去。

皇帝连祖传征伐之旗都请了出来，其决心已无可动摇。

九月二十辰时，北京朝阳门外旌旗招展，甲胄鲜明。

经过紧急整顿和动员，一支堪战的军队已然成型。精简后的五军营、三千营、神机营精锐加上周遇吉此次率领出战的两千装备精良的鹰扬卫骑兵，以及专职护卫皇帝的羽林卫一千亲军，总计一万两千人马，列阵以待。

朱由检一身戎装，外罩明黄色团龙战袍，骑在一匹神骏战马上立于阵前。他虽然年轻，但此刻眉宇间的坚毅和决绝，却透出一股与年龄不符的威严。

在文武百官的送行下，朱由检接过王承恩奉上的御剑，沉声下令：“开拔！”

龙纛在前引导，大军浩浩荡荡，开出朝阳门踏上官道，目标直指蓟镇方向喜峰口。这是自明英宗土木堡之变后，百余年来大明皇帝首次御驾亲征，意义非凡，京畿震动。

离京之前，朱由检将中枢内阁全体成员——首辅韩爌，以及郑三俊、毕自严、钱谦益、孙承宗、路振飞、南居益、温体仁、周延儒这些参政议政大臣，全部召至兔儿山行宫。

没有繁文缛节，朱由检开门见山，目光锐利地扫过每一位阁臣的脸，语气平淡却带着千斤重压：“朕此番亲征，国事尽托于诸位先生。内阁照常运转，一应政务，由卿等共议决断，无需事事请示。”

众阁臣连忙躬身领命，口称“敢不竭尽全力”。

朱由检话锋一转，声音冷了几分：“朕离京后，前线数万将士的粮草辎重、军械补给，全赖朝廷调度，赖诸位先生保障。”

他顿了顿，走到窗前，望着北方，说出了一番让所有阁臣脊背发凉的话：“朕与诸位，如今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若是前线将士因为粮饷不继军械短缺而败……让皇太极铁骑踏破了长城，杀进北京城……”

皇帝缓缓转过身，目光如刀，嘴角甚至带着冰冷的笑意：“诸位以为，那位从白山黑水里杀出来的建州之主，会和你们讲圣人道理？会玩我大明这套垂拱而治、与士大夫共天下的把戏吗？”

他不需要答案，因为答案写在每个人苍白的脸上。

“他不会。”朱由检自问自答，语气斩钉截铁，“他只会把你们，你们的家族、门生、财富……所有一切全都连根拔起，砍头抄家，一个不留！”

“所以，”朱由检最后说道，声音恢复了平静，却更令人心悸，“保障好前线的补给，不仅是为了大明，更是为了你们自己，和你们族人的性命。望诸位……好自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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