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永乐十九年
崇祯三年,六月的关外,风里已带着松花江带来的湿润水汽。
长春——这座刚被皇帝赐名的塞外春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伊通河畔拔地而起。
数万民夫如同迁徙的蚁群,在何可纲的调度下昼夜不停地夯土筑墙、伐木架梁。夯土的号子声、锯木的嘶啦声、石锤敲击的闷响,混杂着监工将领的吆喝,在这片曾经只有牛羊嘶鸣的草原上,奏响了一曲粗粝而蓬勃的乐章。
最让何可纲这个戎马半生的将领动容的,不是城墙垒起的速度,而是汇聚而来的人心。
消息像春风一样吹遍了松花江南岸的草甸、山林和零散的屯堡。那些在努尔哈赤崛起后,或被迫迁徙、或隐匿山林、或苟活于女真贵族庄园里的汉人百姓,拖家带口扶老携幼,从各个方向涌来。他们大多衣衫褴褛,面有菜色,但当看到那面高高飘扬的日月旗和正在成形的城墙轮廓时,许多人当场就跪倒在地,嚎啕大哭。
“朝廷没忘了我们!皇上没忘了我们!”
“大明……大明的旗……”
何可纲第一次真切明白什么叫“南望王师又一年”,第一次真切明白什么叫“家祭无忘告乃翁”。
哭声很快又被更大的干劲取代。
无需何可纲过多动员,这些归来的百姓眼中燃着一种近乎虔诚的光。男人们二话不说就加入筑城的队伍,女人们自发组织起来烧水做饭、照顾伤患,连半大的孩子也忙着捡拾碎石、传递工具。短短几日,主动前来帮忙的百姓就超过了一万人,而且还在不断增加。
更让何可纲意外的是,一些本地游牧的蒙古部落民,甚至少数皮肤黝黑、说着生硬汉语的当地满人,也战战兢兢地来到城下。他们大多牵着瘦羊,或带着些兽皮,眼神里满是惶恐和试探。
何可纲闻报,亲自来到这群人面前。看着他们畏惧瑟缩的样子,用尽可能洪亮清晰的声音宣布:
“皇上有旨:凡愿遵大明律法,纳粮当差安分守己者,无论汉、蒙、抑或当地土民,只要不是追随皇太极叛逆的建奴余孽,便皆是我大明子民!朝廷在此筑城,是为保境安民,永靖北疆。尔等若愿出力,自有酬劳,若愿定居,亦分田土!”
话音落下,通译高声转述。短暂的寂静后,人群中爆发出混杂着各种语言的欢呼。
几个蒙古老汉激动地抚摸着胸口,朝着北京方向连连躬身;那些当地满人更是喜出望外,他们最怕的就是被不分青红皂白地清算。很快,他们也融入筑城的人流,虽然语言不通,但搬石运土的动作却丝毫不慢。
六月二十二,巳时三刻。
何可纲正在临时搭建的军帐中,与几名把总商议如何分配新运到的筑城工具和粮食,帐帘被猛地掀开。
“将军!何将军!”一名小旗官气喘吁吁地跑进来,身上还沾着泥点。
“慢慢说。”
“江边……松花江,咱们派出警戒和伐木的弟兄,在离岸约半里的一片老林子里,发现个大家伙!”小旗官比划着,“好大一块石头!几个弟兄都搬不动!看样子像是从高处滚落,半截埋土里。弟兄们想要是能拖回来,不管是凿碎了做基石,还是整个的立在城门边都气派!特地让小的来请示将军!”
何可纲闻言,倒也没太在意。
关外巨石不少,许是古时山洪冲下来的。不过若能利用,倒也省些开采的力气。
他带上几十名亲兵,骑马跟着那小旗官,穿过正在夯实的北城墙缺口,朝着松花江方向行去。
走了约莫两刻钟,人声传来,一片被略微清理过的林间空地上,围着一群士卒和民夫,正对着地上一个黑黝黝的物事指指点点。
见何可纲到来,众人连忙让开。
映入何可纲眼帘的,确实是一块巨石。长约八九尺,宽厚皆有三尺余,半掩在黑土和树根之中,露出的部分布满青苔和风雨侵蚀的痕迹。几个民夫正用绳索和木杠尝试撬动,但那石头只是微微晃动,纹丝不动。
“就是它?”
“回将军,就是它。埋得深,又太大。”一个什长答。
何可纲点点头,绕着石头走了一圈。
作为常年与军械、城池打交道的将领,他对石料并不陌生。这石头质地坚硬,像是上好的花岗岩,形状也颇为规整,不似完全天然形成。他心中一动,蹲下身,用手抹去石块侧面一片厚厚的青苔。
入手冰凉粗糙。青苔下的石面似乎有凹凸。
“拿水来。”何可纲吩咐。
一名亲兵解下水囊递过。何可纲将水倒在石面上,又用袖口用力擦拭。黑色的污垢和残留的青苔被抹去,下面露出了石头的本色,以及……刻痕?
他擦拭的动作加快,范围扩大。更多的字迹轮廓显现出来。
何可纲的心跳莫名快了几分。他继续清理,顺着刻痕的方向。终于,一片相对清晰的区域露了出来。那是竖排的楷书,虽然历经风雨磨损,但笔画深邃,结构端正,依然可辨。
何可纲凑近细看。
第一个字是“大”。
第二个字是“明”。
大明?
何可纲浑身一震,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他猛地站起,声音都有些变调:“再多拿水来!把这一面都给我清出来!快!”
亲兵和士卒们虽然不明所以,但见将军如此激动,连忙行动起来。更多的水被泼上去,布片、甚至衣服都被用来擦拭。众人七手八脚,很快将巨石朝上一面的大部分青苔污垢清理干净。
一块斑驳但字迹宛然的石碑,彻底暴露在六月的阳光下。
石碑顶端,是清晰的“大明永乐十九年”字样。
下面则是一些正文,记载着立碑缘由、立碑将领官职姓名,字迹有些模糊,但“参将”“钦差”等词可辨,以及所至之地。
最让何可纲热血上涌、头皮发麻的,是碑文最后那几行气势磅礴的大字:
大江之南,尽属王土。立石为界,永彰汉威。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有识字的人读出来后,现场鸦雀无声。
何可纲只觉得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脚底直冲头顶,冲得他眼眶发热,鼻头发酸。
永乐十九年……那是成祖皇帝五征漠北,勒石燕然,汉家兵锋极盛的时代!
原来,早在二百年前,大明的铁骑就已经踏足这里,将松花江以南土地正式纳入版图,立碑为证!
他们不是拓荒者。
他们……是回家的人。
他们打到的,不是陌生的蛮荒之地,而是先辈曾经征服并标记过的疆域!
“哈哈……哈哈哈……”何可纲忽然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哽咽,抬头看着天空,“永乐爷……看见了吗?大明的兵又打回来了!回到立碑的地方了!”
他猛地转身,对着所有人大吼:“都看清楚!这是永乐年间的界碑!是我们大明朝的界碑!松花江以南,自古就是大明的疆土!我们是堂堂正正地回到了祖宗之地!”
“大明万岁!”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即,所有士卒、民夫,无论汉蒙,都跟着声嘶力竭地吼起来。
何可纲好不容易平复下激荡的心情,立刻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他严令亲兵队长带人就地保护石碑,不许任何人再轻易触碰,并立即搭建临时棚子遮风挡雨。
袁崇焕仔细听完了何可纲激动难抑的禀报,又反复查验了何可纲亲手拓印下来的碑文拓片,一向冷峻的脸上也浮现出罕见的震动与红潮。
“永乐界碑……竟在此地!”他长身而起在厅中疾走数步,“此乃天佑大明!更是昭示此次出师乃顺应天命,收复故土!”
“此事立即奏报皇上!六百里加急!”
这块界碑的发现,其意义甚至不亚于攻克沈阳。它不仅为此次北伐提供最正统、最无可辩驳的法理依据,更能极大提振国人士气。
“派最得力的塘马,双人双骑,昼夜不停,直送京师!不得有误!”
“遵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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