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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序印室换牌


案牍房里那点灯火熬到后半夜,像一粒被反复捻碎又强行续上的炭星,亮得很克制,灭得也很克制。

江砚把“序印室复核临录牌烙印”那行字誊进当夜工作页时,笔尖压得很稳,甚至比写北钥银九时更稳。不是因为他更不怕了,而是因为他更清楚:这不是查验,这是搬迁。把他从执律堂的“可追责框架”里搬到听序体系的“可裁剪框架”里。

裁剪,最怕的不是刀利,而是刀口不在台面上。

红袍随侍没有给他太多思考的空隙,撤掉隔音圈后,反而把案牍房里能动的东西都动了一遍。

他先把卷柜里属于“密项级”的空白封页抽出两张,放到江砚面前,冷声道:“写备份索引,不写内容。把你今晚的所有编号按顺序写成索引,写两份,一份压案牍柜底,一份随我入袖袋。内容不抄,编号不丢。明天若有人要夺卷,你至少能证明卷存在过、顺序存在过、缺哪一页都能对上。”

江砚照做。索引写得极快,四十八个编号排列得像一串串钉子,钉在灰纸上。写完,他按规矩在页尾留了临录牌银灰痕,银灰痕落下去的一瞬间,腕内侧那点微热像被轻轻拧了一下,带出一丝细麻的刺痛。

红袍随侍盯着那道银灰痕看了半息,忽然问:“你腕上的烙印,热得比平时快?”

江砚没有掩饰:“刚才取索引纸时,热了一下。”

随侍的眼神更冷:“他们很可能已经在序印室那边预热了‘换牌阵’。你记住,明天无论对方用什么说法,只要他们开口要你把临录牌取下,你就问一句:谁下令,谁监证,谁入镜,谁落卷。只要答不上来,就不取。”

江砚点头:“明白。”

“还有。”红袍随侍把一条细窄的灰绳放到案台上,灰绳看起来平平无奇,绳头却嵌着一个极小的铜扣,铜扣上刻着极浅的“律”字,“把它缠在你绑带外层,别太紧,也别松。它不是护身符,是证据。它的扣纹会记住明天你腕上的灵息变化,谁动你烙印,它会留‘触痕’。”

江砚接过灰绳,按他说的缠好。铜扣贴上绑带时,确实有一瞬极轻的震,像一根针扎进布里,扎得不疼,却在提醒你它存在。

做完这一切,红袍随侍才允许他坐下歇半刻。

案牍房外的执律堂很安静,安静到让人怀疑外头是不是也在等一个“开门”。江砚靠着墙,眼睛闭了一会儿,却没睡着。他脑子里反复回放两个画面:旧钥匣里那柄北钥银九的篆印缠丝纹,以及短纸上那行“序印室复核”。

两者一前一后,像两扇门把他夹在中间。

他忽然明白“换你”真正的用意不只是让他闭嘴,更是让他变成别人手里一支可控的笔。烙印一旦被改,他写出来的字就可能被判定“无效”,他再怎么按规矩,也会被说成“规矩不认你”。

规矩不认你,人就只剩命。而命在内圈,从来不是你自己的。

天色将亮未亮时,案牍房门外传来一次极轻的点响,像有人用指甲敲了敲门框。红袍随侍睁眼的瞬间,眼里没有半点睡意。

“辰时前到序印室。”他站起身,把卷匣扣紧,“走。”

廊风比夜里更干,干得像把人的唾液都抽走。执律堂封控令还在,路上看不到闲人,只有巡廊执律弟子偶尔出现,脚步一律贴着墙走,像不敢踩到中间那条看不见的线。

序印室的位置不在执律堂腹地,反而靠近听序体系的侧廊。路越走,墙上的符纹越细密,符纹的色也从执律堂常见的暗红变成了更浅的银灰,像一种更温和的表象。温和只是表象,银灰符纹最擅长“收束”,把一切都收束成你看不见的结果。

序印室的门是一扇白木门,白得近乎没有纹理,门楣上刻着“序印”二字,字不大,却透着一种旧规的稳。门口站着两名青衣随侍,袖口各嵌一圈银线,银线不亮,却像随时能勒紧。

红袍随侍抬手出示执律堂令与听序厅回令符,动作规整得无可挑剔。青衣随侍看过令符,却没有立刻让开,反而用一种极平静的口吻道:“序印室规矩,入内者需卸去所有非序印室配发的锁息器具,避免干扰烙印核验。包括护行符、封控短令、外部见证扣。”

他说“外部见证扣”时,目光精准落在江砚绑带外层那枚灰绳铜扣上。

江砚的心口一沉,却没有任何表情变化。他按红袍随侍教过的方式,先不说“可”或“不可”,只问一句最规矩的问题:“此项要求是谁下令?由谁监证?是否入镜?是否落卷?”

青衣随侍似乎早有准备,答得同样平静:“序印司主事下令。序印室内有序影镜,入镜。卸具过程记入序印室核验卷,落卷。”

红袍随侍眼神一冷:“序印司主事是谁?”

门内终于传来一个声音,不高,却像从木门后面压过来:“我。”

白木门被推开,一名中年主事走出半步。他衣色介于青与灰之间,袖口没有律纹,却有一枚极淡的“序”字印环,印环不显眼,却让门口两名青衣随侍同时垂眼。

序印司主事的目光先扫红袍随侍的令,再扫江砚的左腕,最后落在灰绳铜扣上,语气温和得像在讲道理:“执律堂护案有执律堂的规矩,序印室核验烙印也有序印室的规矩。外部锁息器具会干扰序印阵读数,读数一旦偏差,核验结果失真,反而不利于你们。卸具不是针对谁,是针对流程。”

红袍随侍没有被他的温和带走,声音仍冷:“卸具可。但临录牌不得离腕,且卸具必须在序影镜全程照下,由江砚本人执笔记入执律随案记录同步补页,避免两边卷内容不一致。”

主事微微一笑:“可。你们要同步,我不拦。只是序印室的核验卷由序印室落印确认,外部随案补页只能作为旁证,不可干预序印卷的结论。”

红袍随侍还想再压一句,江砚先一步开口,语气平稳:“旁证足够。关键是过程清楚。”

他一边说,一边按规矩抬起左手,先把灰绳铜扣解下,放到门口的白玉盘上。铜扣离开绑带时,那点微热果然轻轻一跳,像被人用指尖弹了一下。江砚立刻把这个细节写进补页:

【入序印室前卸具:灰绳外扣解除,铜扣置白玉盘。解除瞬间临录牌热感轻跳一次,原因待核。序影镜在场。】

青衣随侍见他能当场落笔,眼神微不可察地收了一下,像没料到一个临录员能在“卸具”这种小节点上也留下痕。

门内的序影镜果然已启。

序影镜不同于执律堂的照影镜,它照的不只是“谁在场、流程是否合规”,它更像一把梳子,专门梳理灵息纹理。镜面是柔白的,白得像水,却能把人腕间的烙印印痕照得极清。江砚一踏进门槛,就感觉到一股更细密的压力落下来,像无数根针贴着皮肤,轻轻探查。

序印室不大,正中是一座白石印台,印台四角刻着四个字:序、回、定、裁。每个字都刻得很浅,浅得像不愿被人多看,却偏偏四字合在一起,透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意味。

印台旁坐着两名序印司文吏,手里各握一支白杆笔,笔尖极细,像专门写密项页码。主事站在印台后,抬手示意江砚把左腕伸上印台。

江砚照做。绑带没有松,临录牌仍贴在腕内侧。他把手腕放到印台中央那道凹槽里,凹槽冷得像冰,贴上去的一瞬间,他甚至能感觉到皮肤上的毛孔被冻得收紧。

主事抬指,指尖凝出一缕银灰色的细光,细光在江砚腕侧绕了一圈,像一条无声的线把临录牌的凹线“读”了一遍。序影镜的镜面随之浮起一串极细的亮点,亮点沿着临录牌的凹线排列,最后在腕骨下方汇成一个小小的“印眼”。

主事的语气依旧温和:“临录牌烙印读取正常。现在做第二步,核验烙印与案卷密项是否存在冲突。冲突不是罪,但冲突需要解释。解释不清,就只能暂缓随案资格,隔离核查。”

“解释不清”四字落下,像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套在江砚脖子上。

红袍随侍在旁没有插话,但江砚能感觉到他站得更近了半步,像随时准备把江砚从那道凹槽里拽出来。

主事抬手,序影镜中忽然浮出一段淡淡的字影,字影不是文字内容,而是一串编号:正是江砚昨夜写下的索引编号。编号一出现,江砚便明白序影镜并非“单纯核验烙印”,它能直接读取他经手的案卷索引痕,甚至能追溯他按过临录牌银灰痕的页尾。

序影镜在把他整个夜里的笔迹当成一条链来读。

主事的指尖在那串编号上轻轻一点,编号之中有一枚忽然泛起更亮的灰点。灰点亮起时,江砚腕内侧的临录牌微热也猛地一跳,像被谁隔空掐了一下。

主事不急不缓:“这枚编号页尾的银灰痕,灵息带了一丝旧规残影。旧规残影不该出现在临录牌烙印里。你昨夜接触过旧规器具?”

江砚的呼吸极轻,却没有停顿:“按执律堂回令执行旧钥匣钥链三核。接触者为红袍随侍与守闸执律与镜官,我负责执记,按临录牌留痕作为见证。旧规残影若有,应来自旧钥匣环境与钥息外溢,不代表临录牌本身被改。”

主事点头,像认可他的解释,语气却更温和了:“你说得有理。但序印室不认‘应来自’,序印室只认‘可复核’。你既然说旧钥匣环境与钥息外溢导致残影,那就做复核。”

他抬手一招,一名青衣随侍从侧柜取出一个白瓷匣。白瓷匣打开,里面躺着一枚薄薄的白片,白片上刻着极细的“回”字纹。江砚一眼就认出:那不是普通核验片,那是“回纹对照片”,专门用来比对“旧规残影”的来源。

主事把白片放到江砚腕侧,白片贴上皮肤的瞬间,序影镜里的那枚灰点骤然亮了一下,亮得像要刺进眼睛。与此同时,白片边缘浮出一圈微不可察的缠丝纹——缠丝纹的走向,与旧钥银九上那枚“回”字点印极像。

江砚的心口猛地一缩。

主事的声音仍温和,却像把刀藏在话里:“看到了吗?残影的纹向与回纹对照片吻合。这说明你腕侧的银灰痕确实沾了旧规回纹息。沾息不算罪,但序印室必须做‘净印’。净印之后,你的临录牌烙印会重新刻录,避免带息影响后续案卷。”

净印。

重新刻录。

这就是“换你”的第一刀,刀口不在临录牌本体,而在“烙印版本”。只要他们把烙印版本换了,江砚此前按临录牌留下的银灰痕就可能被说成“旧版痕迹,不足为凭”。索引还在,但关键页尾见证痕会被质疑。质疑一旦成立,夺卷就有了更省力的入口。

红袍随侍终于开口,声音如铁:“净印可以,但必须按执律堂护案条件执行。第一,净印全过程必须由镜官在场落影。第二,净印前后烙印读取结果必须写入听序厅密项卷,并由听序厅长老批示确认。第三,临录牌本体不得离腕,不得取下重烙。”

主事的笑意淡了一点:“镜官在封控直道送卷,未必赶得及。长老批示要走回令线,也未必赶得及。辰时前要完成复核,这是听序厅令。若你们执意拖延,就只能按‘核验未完成’处置,临录员暂时隔离,待核后再恢复资格。隔离期间不得接触案卷。”

隔离二字落下,像把门在江砚面前轻轻关上。关上门后,卷会怎么走,笔会怎么换,全部由别人写。

江砚没有慌。他抬眼看主事,语气仍平,但每个字都拧在规矩上:“序印室要净印,是为了可复核。既然为了可复核,就不该拒绝更强的复核条件。镜官不在,可以等,但必须落卷记录等待原因与等待时间节点,且在等待期间不得做任何实质处置,包括隔离。否则等同以处置替代核验,流程倒置。”

主事看着他,像第一次认真看一个临录员。片刻,他微微一笑,竟没有立刻反驳,而是抬手敲了敲印台。印台一响,序影镜里浮出一行淡字影:等待镜官入场。

江砚心口的冷石没有松,却知道自己把第一刀暂时按住了。

等待不是胜利,只是把他们的刀磨损一点点。

时间在序印室里变得很奇怪。你能听见笔尖在纸上划过的细声,能听见序影镜轻轻的嗡鸣,却听不见外头的脚步与风。像这里本来就不属于昼夜,只属于“裁定”。

大约半盏茶后,门外终于响起一道更硬的脚步声。不是青衣随侍那种轻快的规矩脚步,而是镜官特有的“稳踏”——每一步都像在地上压出一个小点,把自己的存在按进流程里。

门开,镜官入场,袖口银丝比在监库时更亮。镜官先对主事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礼,随后取出一枚影印符:“奉听序厅密项令,镜官到场,监督序印室净印流程。所有步骤入影,影卷一式两份,听序厅与执律堂各存。”

主事脸上的温和笑意终于淡了半分,却仍保持体面:“镜官既到,净印即可开始。”

红袍随侍立刻补一句:“净印前,先做‘对照读取’。读取江砚临录牌烙印现态,读取后立刻封存影卷编号,作为净印前版本。净印后再做同样读取,对照差异。差异必须写明原因与可复核解释。”

主事没有拒绝,抬手示意文吏落卷。

对照读取开始时,序影镜里的亮点重新排列。镜官银丝在江砚腕侧轻扫,扫到那枚灰点时,银丝末端竟也浮出一点更深的暗红。暗红像一滴很小的血,贴在银丝尾端,不散不落。

镜官的眼神瞬间变了。

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按规矩先落影,把暗红点的影像锁进影卷编号里。落影完成,他才用极低的声音说:“不是单纯旧规回纹残影。这里有一丝序印室的‘裁息’。”

主事的目光微不可察地一缩。

红袍随侍的声音像冰刃:“裁息从何而来?他昨夜不曾入序印室。”

主事仍保持镇定:“序影镜读取灵息时可能牵引出环境残留,属于常见偏差。”

镜官却摇头,银丝再扫一遍,暗红点反而更清晰了,像被人刻意养出来的:“偏差不可能与临录牌银灰痕同点叠加。叠加意味着有人在他腕侧银灰痕上做过‘点裁’。”

点裁,等于在见证痕上点一个“可裁剪”的标记。

江砚的背脊一寸寸发冷,却仍把这句话用最短的笔句写进补页:

【序影镜对照读取:银灰痕处检出暗红裁息叠加迹象。镜官判定疑为点裁痕,需查来源与时间。】

主事终于收起那点温和,语气仍平,却带出一点压迫:“镜官慎言。点裁属于序印司权限动作,需确证。”

镜官抬眼看他,银丝不收:“确证就在影卷里。你若要否认,就请把序印室近十日的点裁记录册拿出来对照。拿不出,就先停净印,转听序厅裁决。”

主事沉默了半息,忽然笑了一下,那笑不再温和,更像一种“你很不识相”的克制:“镜官要看点裁记录册,按规矩可以。但点裁记录册属于序印司内册,外部不得接触,只能由序印司文吏翻页展示,外人只看不抄。”

红袍随侍冷声:“可。只要入影。”

主事抬手,文吏从侧柜取出一册极薄的白册。白册封皮只刻一个“裁”字,字边嵌着一道银线,银线比案卷的银线更冷。文吏翻开白册,翻得很慢,每翻一页都要用指尖点一下页角,让序影镜先“验页”再读字。

翻到第七页时,江砚腕侧那点微热忽然跳了一下,跳得比任何一次都重。序影镜里的亮点也在同一刻微微一震,像两条线碰到了一处共同的钉。

文吏的指尖停住,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十日前,点裁记录,目标……临录牌银灰痕模板。”

江砚的喉间像被冰塞住。

十日前,正好是旧钥银九新触痕的时间范围。也就是说,在案子真正爆开之前,就有人在序印司里动过“临录牌银灰痕模板”的点裁。点裁模板不是点裁某个人,是准备点裁一类人,一类会留下银灰见证痕的人。

准备好模板,等一个合适的人落进来,再把点裁印记轻轻叠上去,日后你写的每一页见证痕都可被一句话裁掉:此痕带裁息,需重审。

这就是更高层的刀。刀不是杀你,是让你所有字都失效。

镜官的银丝瞬间绷直:“继续往下,点裁执行者编号。”

文吏的指尖微抖,却仍按规矩往下一行移。那一行字影很短,短到像故意不让人多看:

执行者:序印司副主事。备注:北序门动,预备模板。

“北序门动”四字一出,序印室的空气像被瞬间抽空。

红袍随侍的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真正的杀意,却仍被规矩压着,没有爆。他只一字一字问:“副主事是谁?”

主事的脸色终于变了,变得更白,像白木门的颜色:“副主事今日不在。”

镜官冷声:“不在也要传。听序厅要的是门动的解释,不是你们的‘不在’。”

江砚的手指在印台边缘轻轻收紧,指尖却仍稳。他知道自己此刻不能说多余的话,不能做多余的表情。他唯一能做的是把这条记录钉进流程里,让任何人都无法把“模板点裁”说成普通偏差。

他落笔极短,却比任何一句怒骂都更硬:

【点裁内册对照:十日前存在“临录牌银灰痕模板”点裁记录,备注含“北序门动,预备模板”。执行者标注序印司副主事。该记录与临录牌银灰痕处检出裁息叠加迹象高度相关,需上呈听序厅裁决。】

主事的胸口起伏明显了一瞬,又被他强行压回平静。他看向江砚,目光第一次带上真正的审视,像终于确认:这个临录员的危险不在于他知道什么,而在于他能把不知道的东西也写成“必须核”的流程。

“既然出现点裁记录,净印流程暂停。”主事缓缓吐出一句,“序印司会向听序厅呈报,由长老裁定后再行处理。临录员……”

他停了一下,像在找一个最合规的刀口。

红袍随侍已经抢在他前面:“临录员不隔离。隔离属于处置,不属于核验。现阶段只能采取护行措施,由执律堂押回案牍房待令。序影镜影卷与点裁内册对照影像即刻封存,三方落印,谁也不得单独持有。”

镜官立刻附和:“同意。影卷双存,封条三落印。”

主事的脸色更白,却无法反驳。他若坚持隔离,就等于承认自己想先处置后核验,流程倒置的罪名会先咬他。况且点裁内册已入影,谁再动江砚,就像在影卷上直接写“我心虚”。

封存流程很快完成。

影卷封条落下时,江砚腕内侧那点微热终于缓了一缓,像一根被拧紧的线稍微松开。可他一点也不觉得轻松,因为他清楚:真正的风暴不是序印室这一刻的暂停,而是影卷被送入听序厅后,会逼出谁来收口。

门外廊风扑面而来时,江砚才发现自己后背已经湿了一层薄汗,汗在干冷的风里迅速变凉,贴着皮肤像一层薄冰。

红袍随侍没有让他回头看序印室,只压低声音丢给他一句:“你看到了。北序门动不是我们猜出来的,是他们写在内册里的。现在轮到他们害怕你把它写进案卷主链。”

江砚的声音很稳:“我已经写了。”

“写了就别停。”随侍的脚步加快,“回案牍房,立刻补一份急报,内容只写三点:点裁模板存在、裁息叠加检出、备注含北序门动。其余不写判断。判断交给长老。你只把他们的字搬过去。”

江砚点头,跟上他的步伐。走出听序体系侧廊时,他忽然听见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钟响。

那钟响不在执律堂,也不在序印室,而像从更深处的某扇门后传出来。钟声短促,只响一下,像有人用钟槌轻点,提醒某个沉睡的东西醒了。

红袍随侍的脚步明显一顿,随即更快。

江砚没有问钟声是什么。

他已经有了答案:那是门动后的回响。门动一次,后面的手就会更急。更急的手,往往会犯错。犯错,就会留下痕。

而他要做的,就是把这些痕写下来,写得比他们更快、更硬、更无法裁剪。

案牍房的门再次合上时,灯火仍旧克制。江砚坐回青石案台前,把补页铺开,笔尖落下,像落下一根根钉子。

外头的风再干,也吹不走纸上的墨。

可他也清楚:纸能钉人,也能引人来拔钉。拔钉的人已经在路上了。下一次出手,恐怕不会再是温和的序印室,而会是更直接、更冷、更不讲体面的方式。

因为他们已经试过一次换牌没成。

试过一次,下一次就会更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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