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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长津湖的冷


长津湖,新兴里附近的山林。

第九兵团第二十七军八十师二四零团三营的阵地上,战士们正在挖掘工事,冻土硬得像石头,一镐下去只能砸出个白点。

营长杨志德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哈出一口白气。他走到七连的阵地,看到一个年轻战士正用刺刀一点点凿冻土,手指已经肿得发紫。

“停下。”杨志德按住战士的手,“这样干不行,手会冻掉的。”

战士抬起头,脸上还有稚气:“营长,工事挖不深,敌人炮火来了怎么办?”

“我有办法。”杨志德转身喊道,“七连长,”

“到,”一个满脸胡茬的汉子跑过来。

“去,带几个人到后面树林里,砍些树枝来。粗的垫在战壕底下,隔凉。细的编成棚子,搭在战壕上面,既能伪装又能挡风。”

“是,”七连长刚要转身,又停住了,“营长,咱们的干粮不多了。今天早上每人只发了两个土豆,还是冻硬的。”

杨志德沉默了。他从怀里掏出半块压缩饼干,塞给那个年轻战士:“先吃点。粮食问题,兵团首长正在想办法。”

年轻战士没接:“营长,你自己留着吧。我能扛。”

“叫你吃就吃,”杨志德把饼干硬塞过去,“这是命令。吃完继续干活,但记住,干一刻钟就要搓搓手、跺跺脚,不能停。听见没?”

“听见了,”

杨志德转身往营部走,心里沉甸甸的。全营五百多人,棉衣只到了一百多套。他让干部们把棉衣都让给了战士,自己还穿着秋装。冷吗?当然冷。但他不能说。

回到营部掩体,教导员李为民正在油灯下写什么。看见杨志德进来,他抬起头:“老杨,团部通知,晚上可能要降温到零下三十度。让各连加强查哨,别让战士站岗时睡着了。”

“睡着了会冻死的。”杨志德坐下来,脱下已经湿透的棉鞋——其实是单布鞋,里面塞了些茅草。脚趾已经冻得发白。

李为民从怀里掏出个小铁盒,打开,里面是猪油:“抹点,防冻疮。”

杨志德抹了点猪油在脚上,忽然问:“老李,你说咱们能打赢吗?”

“能。”李为民回答得毫不犹豫,“当年打小鬼子,条件比这还差,不也赢了?美国佬再厉害,也是两个胳膊扛一个脑袋。”

“我是说……太冷了。枪冻住,手冻僵,怎么打仗?刚才七连报告,机枪的水冷套筒都冻裂了。”

“那就想办法。”李为民说,“水冷的不行,换气冷的。枪栓拉不开,用火烤,用尿浇——虽然埋汰,但管用。咱们当兵的不就是解决问题的吗?”

正说着,通信员跑进来:“营长,教导员,团长通知,立刻去团部开会,”

团部设在一个背风的山洞里。各营营长、教导员到齐后,团长王直开门见山:

“刚接到兵团指挥部命令,战役可能提前发动。原因有两个:第一,西线三十八军已经完成穿插,截断了美军退路;第二,气象预报,后天会有暴风雪。上级决定,利用暴风雪掩护,发起总攻。”

王直继续说:“咱们团的任务是,攻占新兴里东侧1282高地。这个高地控制着公路,拿下它,就能切断美军一个团的退路。”

他走到简陋的沙盘前,用木棍指着:“一营从正面佯攻,吸引火力。二营从左翼迂回。三营——”

他看向杨志德:“你们从右翼穿插,直接攻击高地侧后。这条路不好走,要翻过两个山头,但敌人防守薄弱。有问题吗?”

杨志德站起来:“没有。但团长,能不能多给我们配几门迫击炮?攻坚需要火力支援。”

“全团的迫击炮弹药都给你。”王直说,“但有个问题:天太冷,迫击炮底座容易陷进雪里,发射药燃烧不充分,射程和精度都会受影响。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明白了。”

“还有。”王直的声音忽然沉重下来,“兵团韩司令员电报,要求各级指挥员必须保护好战士。冲锋时,棉衣要穿好,干粮要带足。张司令员说,他要的是能打胜仗的兵,不是冻死在阵地上的烈士。”

山洞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王直深吸一口气:“各营回去准备。记住,我们的对手不仅是美国人,还有这该死的天气。打赢了,咱们回家。打输了……”

他没说完,但所有人都明白。

上海。

张百川一夜没睡。他面前摆着三份电报:一份来自志愿军总部,通报西线战况;一份来自第九兵团,还有一份是华东局发来的,关于棉衣生产进度。

“又下雪了。”粟昱走进来,肩头还有未化的雪花,“气象台说,这次是暴风雪,要持续两三天。”

张百川没抬头:“长津湖地区也会受影响。”

“暴风雪会影响美军空中优势,对我们有利。”粟昱走到地图前,“但也会增加行军难度,特别是穿插部队。”

张百川走到墙边的大幅地图前,手指点向长津湖区域:“第二次战役东线战场,第九兵团的任务是把美军陆战一师、第七步兵师钉死在这里。如果因为冻伤失去战斗力……”

张云逸翻开手中的文件:“华东各省的棉纺厂已经在三班倒了。上海国棉一厂、二厂的工人提出‘为志愿军兄弟赶制寒衣’的口号,但产量还是有限。关键是原料,棉花供应跟不上。”

“那就两条腿走路。”他掐灭烟头,“第一,粟昱同志,你以三野司令部的名义,给各兵团发报,让他们把库存的御寒物资全部清点出来,能调的都调给志愿军。先从我们自己的家底里挤。”

“第二,云逸同志,你协调华东局,发动群众。新中国刚成立,老百姓日子还苦,但保家卫国的道理,人民比谁都懂。”

“等等。”张百川叫住他,“再加一条:捐献不分多少,一针一线都是心意。可以捐钱,可以捐棉花、捐布料。我们要把全国人民的心意,送到前线去。”

“明白,”

张云逸离开后,粟昱忽然说:“张总,以前我们打鬼子、打国民党,都是在自己的土地上,有老百姓支持。现在是在国外打,天时地利都不在我们这边。”粟昱顿了顿,“但我们的人,还是那些人。”

张百川明白他的意思:“是啊,还是那些人。黄平城里参军的学生娃,现在可能是营长、团长了。人没变,心也没变。”

三天后,上海外滩。

寒风凛冽,但广场上人头攒动。一排长桌后面,华东局的工作人员正在接收捐款捐物。队伍排出了几百米。

“同志,这是我全家的布和棉花。”一个穿着工装的中年汉子把东西放在桌上,“听说前线缺棉布,我们今年不做新衣裳了。”

“阿姨,这是我的压岁钱。”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踮着脚,把几个硬币捧上来。硬币被手焐得温热。

工作人员眼眶发红,低头登记。

街角的广播喇叭里正在播放前线消息:“……中国人民志愿军在朝鲜战场英勇作战,取得云山战役胜利。但朝鲜严寒的天气给部队带来严峻考验……”

一个黄包车夫拉着空车跑过来,从怀里掏出皱巴巴的钞票:“我今天挣的,全捐了,”

“师傅,您留点吃饭……”

“志愿军在前线拼命,我饿一顿算什么,”

人群爆发出掌声。

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来。车门打开,一个人走出身后跟着两个年轻人抬着一口木箱。

有人认出来了:“是常先生,”

豫剧表演艺术家常先生走到捐款桌前,打开木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银元、钞票,还有金银首饰。

“这是我剧团全国巡演半年的全部收入。”她的声音清亮,“另外,我决定再捐一架战斗机。”

现场瞬间安静,随即爆发出更大的掌声和欢呼。

常先生继续说:“我是个唱戏的,不懂打仗。但我知道,没有国,哪有家?志愿军战士在前线流血牺牲,我们在后方出点钱出力,天经地义,”

“我们也捐,”

人群沸腾了。更多的人涌向捐款点。

华东局指挥部,电话铃声此起彼伏。

张云逸握着话筒,快速记录:“好,好,山东省政府捐款一百万元,棉衣五万套……河北省五十万,棉被三万条……南京市小学生捐出零花钱共计八千七百元……”

长津湖,暴风雪如期而至。

能见度不足十米,狂风卷着雪片打得人脸生疼。杨志德带着三营,在齐膝深的雪中艰难行进。

“营长,”七连长凑过来,大声喊——风声太大,小声听不见,“前面就是第二个山头了,翻过去,就是1282高地侧后,”

杨志德抹了把脸上的雪:“检查装备,枪栓能不能拉开?手榴弹盖子能不能拧开?”

战士们纷纷检查。有人用胸口暖着步枪,有人把刺刀放在怀里。手榴弹是个问题,铁壳冻手,拧不开盖子。有个老兵想了个办法:用布条缠住盖子,增加摩擦力。

“好办法,”杨志德命令,“全营照做,”

继续前进。风雪越来越大,有个战士脚下一滑,滚下山坡。旁边的人赶紧用绑腿连成绳子,把他拉上来。人没事,但枪摔坏了。

“用我的,”杨志德把自己的步枪递过去。

“营长,那你用啥?”

“我还有手枪。”杨志德拍了拍腰间的枪套,“快走,时间不多了,”

终于翻过最后一个山头。透过风雪,能隐约看见1282高地的轮廓。美军的工事建得很好,铁丝网、地堡、机枪阵地,层层叠叠。

但暴风雪帮了忙。美军哨兵缩在岗亭里,巡逻队也减少了频率。

杨志德看了看怀表——这是张百川当年在湘江战役中缴获的,一直用到现在——下午四点。天快黑了,暴风雪会更猛烈。

“准备进攻。”他压低声音,“迫击炮排,找好位置。记住,每门炮只打五发,打完立刻转移。机枪组,封锁敌军增援路线。其他人,跟着我。”

战士们默默点头。有人从怀里掏出冻硬的土豆,啃两口;有人喝一小口烈酒——这是兵团特批的,每人只有一小壶,关键时候暖身子用。

杨志德掏出口哨,深吸一口气——

尖锐的哨声划破风雪,

迫击炮首先开火。由于天气太冷,第一轮射击有三发哑火,但剩下的炮弹还是准确落在敌军阵地上。爆炸声在风雪中显得沉闷,但效果不错:一个机枪堡被掀翻了。

“冲啊,”

七百多名战士从雪地里跃起,风雪掩盖了他们的脚步声,等美军发现时,已经冲到铁丝网前了。

铁丝网被冻得发脆,用枪托就能砸开。但地堡里的机枪响了,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战士倒下。

“爆破组,”杨志德大喊。

三名战士抱着炸药包匍匐前进。美军的机枪追着他们打,子弹在雪地上溅起一串串雪花。一个战士中弹了,但还是挣扎着往前爬,最后用身体压住炸药包,拉响了导火索。

轰,

地堡被炸开一个缺口。

“冲进去,”

战士们涌进缺口,和美军展开近战。这种天气,瞄准射击很困难,更多是刺刀、工兵铲甚至拳头的搏斗。鲜血洒在雪地上,瞬间就凝固了。

杨志德冲在最前面,手枪已经打空了子弹,现在握着一把缴获的卡宾枪。一个美军军官从掩体里冲出来,举着手枪要射击。杨志德抢先开火,军官倒下。

“营长,右翼有敌军增援,”有人大喊。

杨志德转头一看,至少一个排的美军从侧面压过来。他立即命令:“七连顶住,八连、九连继续往上打,一定要拿下制高点,”

战斗进入白热化。风雪中,枪声、爆炸声、呐喊声混成一片。三营的战士凭着顽强的意志,一步步向山顶推进。

忽然,天空中传来引擎声。几架美军飞机冲破风雪,开始俯冲扫射。

“隐蔽,”

但已经来不及了。航空机枪在地面上犁出一道道深沟,十几个战士倒在血泊中。

杨志德眼睛红了:“高射机枪,打,”

仅有的两挺高射机枪开始对空射击。一架飞机被击中,拖着黑烟坠向远方。但剩下的飞机还在扫射。

飞机终于走了。但三营也付出了惨重代价。

杨志德看了看身边,还能战斗的不到四百人。而山顶还有至少一个连的美军在负隅顽抗。

“营长,怎么办?”七连长满脸是血——不知道是自己的还是敌人的。

杨志德咬咬牙:“不能停。停下来,前面的牺牲就白费了。全体都有,上刺刀,最后一冲,”

“杀,”

剩下的战士发起了决死冲锋。没有掩护,没有佯动,就是正面硬冲。美军被这股气势吓住了,开始动摇。

就在此时,左翼传来枪声——二营赶到了,

两面夹击下,山顶的美军终于崩溃,开始向山下逃跑。

下午五点二十分,1282高地被攻克。

杨志德站在山顶,看着山下美军溃逃的队伍。他想下令追击,但看到身边战士们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战士们或坐或躺,每个人身上都挂着冰霜。有的鞋子破了,脚冻得发黑;有的手冻在枪栓上,掰都掰不开;还有的受了伤,血已经凝固在衣服上。

“统计伤亡。”杨志德的声音沙哑,“抢救伤员。构筑工事,防备敌军反扑。”

他走到悬崖边,望向远方。风雪中,整个长津湖地区都在激战。枪炮声此起彼伏,像一场盛大的交响乐。

“营长。”教导员李为民走过来,递过水壶,“喝口热水吧。炊事班用雪烧的。”

杨志德喝了一口,热水进肚,才感觉到自己已经冻透了。

“老李,咱们营还剩多少人?”

“能战斗的,三百二十七个。牺牲八十九个,重伤六十二个。”李为民顿了顿,“轻伤……没法统计。几乎每个人都冻伤了。”

杨志德沉默了很久。

“给团长发电报:1282高地已攻克。我营完成任务,但伤亡较大,急需弹药和医疗物资。另外……”他看了看战士们,“急需棉衣。”

长津湖,暴风雪中,一面红旗插在1282高地上,迎风飘扬。红旗下方,战士们正在加固工事。他们知道,更残酷的战斗还在后面。

但没有人退缩。

因为他们的司令员说过,也因为他们自己相信:

这场仗,必须赢。

为了那些牺牲的战友,为了千里之外的家人,也为了这个刚刚诞生、还需要用热血守护的新生的国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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