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风沙

坏消息带来的震撼与后怕，在小小的家庭内部激起了无声的波澜，却又迅速被更深的警惕和默契压下。

曲靖和江秀秀心照不宣，对曲宁的异常绝口不提，只是生活中那份无言的呵护和关注，变得更加细致入微。

曲宁似乎也敏锐地察觉到了父母态度的些微变化，那并非探究，而是更深沉、更包容的接纳。

她变得更加依恋，却又努力想表现得像个正常的、无忧无虑的孩子，这种矛盾下的乖巧，更让江秀秀心疼。

探查储水库任务惨败的消息，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朱雀基地高层和知情者圈子里荡开涟漪。

却并未在普通民众中掀起太大水花，每日挣扎在干渴与饥饿边缘的人们，已经无力关心远方的生死。

霍家军因此次失利威信受损，内部似乎也有些动荡，对基层的管控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动，或许是忙于处理善后和内部整肃。

这份短暂的松动，被曲靖和江秀秀敏锐地捕捉到了。

家里明面上的水，在江秀秀精打细算和必要时偷偷用空间里不那么干净的水补充下降速度的操控下，还剩下大约三吨左右，依旧显得岌岌可危，符合一个挣扎家庭的状态。

但秘密储备的庞大水资源和食物，给了他们底气去筹划下一步。

“不能坐等。”  地窖深处，曲靖低声对江秀秀说。

“霍家军这次吃亏，迟早会从别处找补，管控只会更严。而且旱情没有尽头，我们必须想办法，让家里明面上的生存条件，有一个合理的，不引人怀疑的改善。”

江秀秀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粗糙的木桌上划着：“宁宁的预警……虽然没明说，但我感觉，更大的乱子可能还在后头。光是缺水，就足够逼疯很多人了。我们得趁现在这短暂的空隙，做些准备。”

两人商议的重点，放在了信息和渠道上。

他们需要更了解外界的变化，霍家军的动向，以及……可能的出路。

曲靖在维修部，因为手艺扎实、性格沉稳，且运气好地躲过了必死的任务，人才的短缺，使他逐渐被小头目看重。

偶尔会派他去做一些稍微超出普通维修范围的活计，比如去检查某个被霍家军接管的小仓库的通风设备，或者去给某个军官的临时住所修理损坏的发电机。

这些机会，让他能接触到稍多一些的信息，也能观察到一些普通民众看不到的角落。

一天，曲靖被派去内城边缘一个相对独立的院落修理水泵。

那院落原是某个小富商的，现在被霍家军的一个后勤管事占用。

修理间隙，曲靖听到那管事和另一个人的低声交谈，提到了北边商路、老牌子罐头厂、可能还有存货、风险大但值得一试等只言片语。

他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专心修理。

回家后，他将这个消息告诉了江秀秀。

“罐头厂……如果是密封完好的，哪怕过期，也是好东西。”  江秀秀眼睛微亮，“但商路……现在外面有多乱你比我清楚。霍家军自己都不敢轻易大规模外出贸易了。”

“不是霍家军官方。”  曲靖沉吟，“听起来像是私下勾结，想发一笔横财。那个管事提到风险大，恐怕不止是路上的风险。”

江秀秀立刻明白了：“黑吃黑？或者……根本就是陷阱？”

“都有可能。”  曲靖道，“但这说明，外界并非铁板一块，霍家军内部也有人心思活络，私下还有物资流动的渠道，哪怕是见不得光的。我们需要这样的信息。”

两人决定，由曲靖继续不动声色地收集这类零碎信息，尤其是关于霍家军内部管理漏洞，私下交易渠道，以及外部某些相对稳定的点的消息。

不求立刻参与，但要做到心中有数。

同时，江秀秀也在自己的领域悄然行动。

她利用每日去公共取水点排队，去黑市边缘转悠的机会，观察着普通民众的生存状态和情绪变化。

她发现，绝望的情绪正在累积，对霍家军的不满在私下里蔓延，只是因为高压和干渴疲乏，暂时还未爆发。

她也留意到，一些原本还算老实的邻居，眼神开始变得闪烁和贪婪。

她更加小心地隐藏家里的情况。

曲宁的新鞋只在家穿，出门必换回旧鞋。

偶尔改善伙食，也必定选在深夜，气味重的食物，绝不在明火烹饪，而是用炭火灰烬煨熟，尽量散味。

这天，江秀秀用签到得来的黄金，在黑市换回了一小包粗盐和几盒受潮但还能用的火柴。

就在她准备离开时，眼角瞥见一个蜷缩在废墟角落的瘦弱身影，似乎是个半大孩子，怀里紧紧抱着一个破布包，眼神惊恐地看着几个不怀好意靠近的流浪汉。

江秀秀脚步顿了一下。

那孩子绝望的眼神，让她很触动。

她捏了捏袖子里藏着的一小块大约只有2、3克重的碎金，她总是随身携带一点以备不时之需或测试市场，又看了看那几个明显想抢夺的流浪汉。

她不动声色地挪过去，在距离那孩子几步远，却又离流浪汉有段距离的地方停下，假装整理篮子。

然后，她用只有那孩子能听到的音量，快速低语：“往东，第三个断墙后面，右转快跑。这个，拿好。”

她手指极快地一弹，那颗小小的碎金划过一道不起眼的弧线，精准地落进孩子破布包的缝隙里。

孩子浑身一颤，难以置信地看了江秀秀一眼，只看到一个裹着头巾的模糊侧影，随即爆发出求生的本能，猛地爬起来，按照江秀秀指的方向拼命跑去！

那几个流浪汉一愣，立刻叫骂着追去。

江秀秀则迅速转身，混入另一条小巷，消失不见。

她心跳有些快，不知道自己这冒险的举动是对是错。

那点黄金或许能让孩子暂时摆脱追击，换点吃的，但也可能带来新的麻烦。

可她没办法眼睁睁看着。

回到家，她没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

只是夜里，看着熟睡中曲宁恬静的小脸，她轻轻叹了口气。

这世道，能护住自己一家已是不易，多余的善心可能是致命的弱点。

但……或许正是这点未泯的恻隐，让她觉得自己和曲靖的努力，不仅仅是为了活着，还是为了像个人一样活着。

几天后的傍晚，曲靖带回一个更具体的消息，霍家军似乎在秘密筹备一次大规模的清剿行动。

目标可能是基地周边某个已经形成规模，对霍家军征粮队造成过骚扰的流民聚集点。

同时，也有传言，霍家军上层对于持续干旱导致的内部不稳感到焦虑，有意向更南方湿润的区域进行战略性探查，甚至可能考虑部分迁移。

“迁移？”  江秀秀心头一跳，“往南？”

“只是传言，而且就算真迁移，也是军队和核心人员优先，我们这样的平民……”  曲靖摇摇头，“但这是个信号。如果连霍家军都觉得这里撑不下去了……”

两人都沉默了。

如果霍家军真要放弃或部分放弃朱雀基地，那留下的平民将面临什么？混乱、掠夺、自生自灭？他们必须提前做准备。

“家里那些东西……尤其是水，得想办法，看能不能在必要时带走。”  江秀秀低声说。

空间是最大的依仗，但明面上的东西也不能完全舍弃，那会引起怀疑。

“车。”  曲靖吐出这个字，“我们需要一辆可靠的，能在恶劣路况下行驶的车，还要有合理的理由持有它。”

这是一个大胆的想法。

在霍家军严格控制燃油和交通工具的现在，私人拥有车辆极其困难，且扎眼。

“你之前说，那个后勤管事……”  江秀秀若有所思。

“嗯，他可能有门路，或者有需要修理的、报废的车。”  曲靖眼中闪过锐光，“这需要机会，也需要代价。”

就在两人为未来可能的剧变悄悄筹划时，曲宁再次展现了她那超越年龄的预感。

一天晚饭时，她忽然停下筷子，抬头看向窗外昏黄的天色，小声说：“要起风了，很大的风，带着沙。”

江秀秀和曲靖一怔。

干旱这么久，别说大风，连点微风都少见。

然而，第二天下午，天色果然骤然阴沉下来，并非降雨的迹象，而是远处天际泛起了不祥的土黄色。

紧接着，狂风毫无征兆地呼啸而起，卷起地面上积攒了数月的、厚厚的尘土和沙砾，瞬间形成了遮天蔽日的沙尘暴！

这不是末世前常见的沙尘暴，其中似乎还夹杂着干燥地表被刮起的灰烬和不明颗粒，打在脸上生疼，呼吸都变得困难。

能见度骤降至不足数米。

基地里顿时一片混乱。晾晒的破布烂衫被卷走，本就脆弱的窝棚在狂风中吱呀作响，甚至被掀翻。

人们惊呼着逃回室内，关紧门窗，但无孔不入的沙尘还是钻了进来。

曲靖和江秀秀反应迅速，立刻让阿木和孩子们躲进相对坚固的堂屋，用浸湿的破布堵住门缝窗缝。

狂风怒号，沙砾噼啪击打着屋顶和墙壁，仿佛末日又添新灾。

江秀秀抱着吓得瑟瑟发抖的曲宁，心中骇然。

曲宁又一次说中了！这不是孩子能预测的天气！

曲宁把小脸埋在江秀秀怀里，身体依旧在轻微颤抖，但似乎不只是因为害怕眼前的风暴。

她极低地、含混地呓语了一句，江秀秀只隐约听到“……开始……更糟了……”

沙尘暴持续了整整一夜，第二天上午才渐渐平息。

当人们胆战心惊地推开房门，看到的是一片昏黄的世界。

所有东西都覆盖着厚厚的沙土，空气中弥漫着呛人的尘土味。

本就濒临枯竭的水源，想必又落入了大量沙尘，更加不堪使用。

霍家军派出队伍清理主要通道，但面对如此大范围的沙尘覆盖，显得杯水车薪。

绝望的气息，如同这无处不在的沙尘，更加沉重地笼罩了朱雀基地。

江秀秀和曲靖站在满目疮痍的小院里，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凝重。

曲宁的预警，沙尘暴的突袭……这一切似乎都预示着，干旱或许只是开始，更加严酷和多变的极端气候，正在降临。

他们的准备，必须加速了。

不仅要应对缺水缺粮，还要应对可能愈发恶劣的自然环境，以及随之而来的人性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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