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针锋相对
林晚的脚步没有停。
她们说的是那天马厂长顺路开车送她和几个同乡姐妹来上工的事。
也说的是，后来马晓云来厂里找过她一次，被门卫看见，传了些风言风语。
更是在影射，她这样一个新来的外乡妹，凭什么能得到“特殊关照”？
林晚走到自己的工位，那台的“华南”牌缝纫机旁，默默坐下。
林晚没有回应。
她戴上袖套，从旁边堆叠的半成品里取过一件衬衫的前片，熟练地穿针、引线，将布料边缘对齐压脚。
……
从管委会大楼出来。
陈时独自走在回龟山别墅的上坡路上，脑海里还在反复推敲着刚才与韩玉芹的谈话。
工艺品公司的构想虽然得到了原则上的允许，但韩玉芹的审慎态度也让他清楚，前路绝非坦途，必须尽快拿出实实在在的成果。
他需要更详细的计划，更需要找到合适的人。
思绪纷杂间，他已走近那排静谧的小楼。
就在他习惯性地将手伸向院门时，眼角的余光瞥见了斜对面郭婉莹家院门口的身影。
并非只有郭婉莹一人，她身旁还站着一个年轻男子。
陈时的脚步顿了一下，随即恢复自然。
他并非喜好窥探他人隐私之人，更无意打扰邻居的会客。
他打算如同往常一样，点头示意后便径直回家。
然而，就在他目光将要移开的刹那，郭婉莹却像是背后长了眼睛，突然转过身来。
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笑容，声音比平时提高了些许：“陈先生？您回来了？”
这声招呼来得有些突兀。
陈时心下微觉诧异，但面上不显，顺势停下脚步，转向他们，脸上挂起礼貌微笑，点了点头：“郭同志。”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旁那位陌生男子身上。
离得近了，陈时看得更清楚。
那男子约莫二十七八岁，穿着质地精良的藏青色中山装，身形挺拔，但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阴郁之气。
最让陈时在意的，是当他出现时，那男子投射过来的目光。
冰冷并带着一种毫不掩饰的倨傲。
陈时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这不是友善的眼神。
“这位是？”陈时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向郭婉莹询问道，语气平和。
郭婉莹脸上的笑容依旧维持着，但陈时捕捉到她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她侧身让出半步，介绍道，声音紧绷：“陈先生，这位是张明远同志。”
她的话音在这里有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停顿，才接上，“我父亲的朋友。”
这个介绍本身，连同她那一瞬间的迟疑和略显僵硬的姿态，已经向陈时传递了某种信息。再加上这男子极具压迫感的眼神，陈时心中了然。
这关系恐怕不简单。
几乎在郭婉莹话音落下的同时，张明远从鼻子里发出一声轻哼，上下打量了陈时一番，那目光带着居高临下的审视：“婉莹，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个香港来的邻居？”
他特意强调了“香港来的”几个字，语调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轻蔑。
郭婉莹的呼吸微微一窒，但还是维持着表面的平静：“是的。陈先生是来蛇口投资的商人。”
“商人？”张明远嘴角扯出一抹冷笑，“蛇口现在是特区了，什么人都能来‘投资’了。婉莹，你心思单纯，少跟这些来路不明的人接触。”
这话已是毫不客气的警告。
陈时心中的不悦悄然升起。
他注意到郭婉莹在张明远说这话时，脸色白了一分。
“张同志说笑了。”陈时终于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蛇口是国家的特区，欢迎的是遵纪守法、为特区建设出力的投资者。”
张明远显然没料到对方敢回应，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郭婉莹见状，急忙上前一步，转向陈时，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陈先生，您刚回来，肯定累了，快回去休息吧。”
陈时深深看了郭婉莹一眼，看到她眼中一闪而过的恳求。
他瞬间明白了她的处境。
他不再多言，对郭婉莹微微颔首：“好，郭同志，你们聊。”
说完，他不再看脸色铁青的张明远，转身利落地打开自家院门。
陈时站在门后，并未立刻离开。
张明远那毫不掩饰的轻蔑和警告，如同冰冷的针刺，虽不致命，却令人极为不悦。
他陈时行事，向来秉持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但若有人主动挑衅，他也不会一味退让。
更何况，郭婉莹刚才那隐忍苍白的脸色和眼中一闪而过的恳求，他看得分明。
无论是因为邻居之谊，还是因为之前她曾主动帮忙打电话给韩玉芹。
那份人情虽小，却实实在在让他更快摆脱了派出所的麻烦。
他觉得自己无法对眼前的情形完全视而不见。
“来路不明？”陈时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既然对方先失了风度，那他似乎也不必太过客气。
一个念头迅速在脑中成形。
他没有立刻进屋，而是转身，重新拉开了院门，并朝着郭婉莹走了过去。
门外，张明远似乎正对郭婉莹说着什么，脸色依旧不豫，而郭婉莹则微微低着头，身影透着一股疏离的抗拒。
陈时的去而复返，让两人都是一愣，同时看了过来。
郭婉莹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和疑惑，而张明远的脸色则瞬间又沉了下去，似乎对陈时这个“不识趣”的邻居再次出现极为不满。
陈时仿佛没看到张明远的脸色，目光直接落在郭婉莹身上，脸上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郭同志，你看我，一忙起来差点把正事忘了。我们之前不是约好了，今晚要请你帮我看看那几份初步的工艺品图样，提提意见吗？我对内地的审美和市场细节，还是需要你这样的本地人帮忙把把关才行。”
郭婉莹愣住了，漂亮的眼眸微微睁大，显然没反应过来。
陈时却不等她回应，又转向脸色已经黑如锅底的张明远，笑容不变：“张同志，实在不好意思，之前和郭同志说好的事情，差点因为我的疏忽给耽误了。工作上的事情比较急，你们要是还没聊完，不如改天？或者，让郭同志先忙完我这边？应该用不了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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