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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女帝的意志


紫宸殿的灯火,彻夜未熄。

李瑾离去时那决绝的背影和眼中燃烧的火焰,让武则天在空旷寂静的大殿中,久久伫立。她缓步走到御座旁那面巨大的铜镜前,镜中映出的女子,凤冠巍峨,龙袍庄严,岁月在眼角刻下了细纹,但那双眼睛,依旧锐利、深邃,如同亘古寒潭,映照着权力顶峰的无情与孤独。

儿子终于下定了决心。那“虽千万人吾往矣”的誓言,带着少年人破釜沉舟的锐气,也带着不容退缩的惨烈。她欣赏这份决绝,这是成大事者必备的心性。但仅有决绝,是不够的。政治,尤其是触动帝国千年沉疴的改革,是一场最残酷、最精密的战争,需要的不仅是勇气,更是冷酷的算计、精准的拿捏、以及必要时碾碎一切的铁腕。

李瑾看到了泥沼,决心用烈火焚烧。而她,武则天,要做的,是控制火势,让这场火,只烧掉该烧的,同时,为新的秩序,铺就坚实的路基。

“婉儿。”  她唤道。

一直静候在阴影中的上官婉儿无声上前,躬身听命。这个聪慧绝伦的女官,是武则天最锋利也最隐秘的刀笔。

“传本宫旨意。”  武则天转过身,面朝殿外深沉的夜色,声音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第一,着北衙禁军左羽林卫中郎将李多祚,即日点选精兵一千,以‘巡察漕运,弹压地方不靖’为名,秘密开赴江南东道苏州府。持本宫密旨及太子令符,便宜行事。告诉他,本宫只要结果——苏州沈翰抗法案,必须办成铁案,抗拒者,无论何人,格杀勿论。江南漕粮,一粒也不能少。该杀的人,不必报;该抄的家,立刻抄。本宫要江南那些以为天高皇帝远的蠹虫们,看看什么是王法!”

“是。”  上官婉儿心头一凛,女皇这是要动真格了,而且直接动用了最信任的北衙禁军精锐,给予了临机专断之权。这已不是普通的办案,而是武力震慑。

“第二,”武则天继续道,语气依旧平静,却更冷了几分,“传旨御史台、刑部、大理寺,三司会审,重查河东蒲州清丈致死案。着刑部侍郎徐有功为钦差,持尚方剑,即日赴蒲州。告诉他,不必顾忌什么节度使,什么地方豪强。人命关天,务必水落石出。若真是清丈官员失职逼死人命,依法严惩;若是有人构陷朝廷命官,煽动民变,借机阻挠国策,”  她顿了顿,眼中寒光一闪,“无论涉及何人,官居何职,与军方有何牵连,一律锁拿进京,交三司严审。敢有阻拦者,以谋逆论!”

“第三,”  武则天走到御案前,拿起一份墨迹未干的名单,这是她从数百份弹劾奏章和李瑾提供的线索中,亲自筛选出来的。“名单上这些人,着吏部、御史台即行核查。凡在清丈、税改中推诿懈怠、收受贿赂、与地方豪强勾结、谎报瞒报、乃至暗中阻挠的官员,查实一个,革职查办一个。情节严重者,抄没家产,流放岭南。空出的缺,从这次新学斋毕业的学子、以及在地方推行新政得力的官员中,择优擢升补缺。  让天下人都看看,跟着朝廷新政走,有功必赏;阳奉阴违、从中作梗,必遭严惩!”

这三道旨意,一道比一道凌厉。第一道是武力破局,以最血腥直接的方式,打击江南这个财税重地、也是抵抗最烈地区的豪强气焰。第二道是法律正名,不仅要查清真相,更要借此案敲打与地方势力盘根错节的边镇节度使,宣示中央权威不容挑衅。第三道则是人事清洗与换血,直接向庞大的官僚体系开刀,清除蛀虫,提拔新人,为新政打通执行渠道。

“另外,”  武则天沉吟片刻,“传本宫口谕给太子。告诉他,放手去做,本宫为他稳住朝堂,荡平后方。但也要记住,刚不可久,柔不能守。火,要烧得旺,也要控得住。江南、河东是两把快刀,要见血,但要快、要准。人事调整是慢工,要稳、要狠。让他好好学着。”

上官婉儿一一记下,心中已掀起惊涛骇浪。女皇这是要以雷霆万钧之势,为太子、为改革,强行开辟出一条血路!这已不仅仅是支持,而是亲自下场,以帝王的铁腕,为这场变法保驾护航,甚至不惜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陛下,”  上官婉儿谨慎开口,“如此行事,朝堂之上,反对之声恐将更烈。尤其是对河东柳氏的处置,涉及边镇……”

武则天冷冷一笑,打断了她:“烈?他们现在的声音还不够烈吗?本宫就是要让他们知道,本宫的耐心,是有限度的。  先前由着他们鼓噪,是想看看有多少牛鬼蛇神跳出来。现在,该看的都看到了,该跳的也都跳了。是时候,收网了。”  她走到窗边,推开一丝缝隙,让深秋的寒意涌入殿中,“至于边镇……告诉徐有功,也告诉河东节度使,本宫知道他们不容易。但国法重于军功,朝廷的政令,高于一切。  若是识相,本宫不吝赏赐;若是不识相……”  她没有说下去,但话中的杀意,已让上官婉儿后背生寒。

“那……太子殿下那边,关于东宫的动向……”  上官婉儿低声提醒。

武则天脸上的冰冷神色微微松动,旋即又被更深的复杂情绪覆盖。她沉默了片刻,才缓缓道:“弘儿……是个好孩子,仁厚,只是……太像他父亲了。”  她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痛楚,但很快被决绝取代,“他身子不好,让他好生静养。东宫属官,若有人不安分,打着太子的旗号行阻挠新政之实……婉儿,你知道该怎么做。记住,动作要隐秘,证据要确凿。  在弘儿面前……暂且给他留些体面。”

这话语背后的冷酷,让上官婉儿都不禁心头发颤。这是要对太子的近臣下手了,而且是在太子病中。女皇为了新政,为了李瑾,竟已决断至此。

“还有,”  武则天最后补充,语气恢复了平静无波,“让内侍省准备一下,本宫要移驾上阳宫观澜殿静修几日。朝中一应事务,由太子监国,狄仁杰、裴延庆辅政。非十万火急军国大事,不必打扰。”

上官婉儿一愣,旋即明白过来。女皇这是要暂时退居幕后,将李瑾彻底推到前台,让他独立面对风暴,同时也是一种姿态,向朝野表明她对太子的绝对信任和支持。而她本人,则在幕后,以更超然也更无情的方式,掌控全局,挥下那最致命、也最不受掣肘的屠刀。

“臣,领旨。”  上官婉儿深深一躬,退出殿外,迅速去传达这一系列将搅动整个帝国风云的旨意。

接下来的日子,帝国的政坛,刮起了一阵令人战栗的寒风。

江南,苏州。

左羽林卫中郎将李多祚率精兵突然抵达,以雷霆之势,包围了沈翰的庄园。没有过多的交涉,在出示了“抗旨、袭击钦差、煽动民变、图谋不轨”的罪状后,悍然发动进攻。沈家庄丁虽然悍勇,但如何是百战精锐的北衙禁军对手?战斗在半个时辰内结束,庄丁死伤百余,沈翰及其核心子侄、参与抗法的庄头等人被生擒。李多祚当着苏州府众多官员、士绅的面,宣读圣旨,将沈翰等主犯就地正法,悬首示众。同时,查抄沈家,其巨额田产、浮财尽数充公,一部分用于补偿受伤差役和受蛊惑的百姓,大部分则押解进京。江南震动!所有观望、拖延、串联抗税的豪强,闻风丧胆。拖欠的秋粮,在刀锋的“劝说”下,以惊人的速度筹措完毕,装船起运。李多祚留下一部兵马驻守,继续弹压,自己则率主力奔赴下一个“硬骨头”。女皇用沈家的人头和家产,向天下宣告:武力抗法,只有死路一条。

河东,蒲州。

刑部侍郎徐有功,手持尚方剑,如同阎罗再世。他不理会当地官员的“调解”,不理睬柳氏的“陈情”,更不惧河东节度使隐隐的威胁。他重新验尸,提审所有相关人员,包括冲突中落水身亡者的家属、被柳氏收买的“证人”、乃至节度使府中一些知晓内情的中下层官吏。在严酷的审讯和确凿的证据面前(徐有功深谙刑名,手段老辣),案情迅速水落石出——所谓“清丈官员逼死人命”,纯属柳氏为阻挠清丈,买通地痞,趁乱将两名有宿怨的佃户推入河中淹死,并栽赃嫁祸。涉案的柳氏核心人物、以及蒲州数名收受贿赂、协助掩盖真相的官员,被徐有功直接拿下,打入囚车,押送进京。河东节度使在确凿证据和朝廷强硬态度面前,最终选择了沉默,甚至还“主动”处分了几名与柳氏过往甚密的军官,以示划清界限。此案审结,柳氏主犯伏法,家产抄没,阻挠清丈的势力土崩瓦解。徐有功用尚方剑和律法,清晰地划出了红线:构陷朝廷,对抗国策,无论背景多深,一律严惩不贷。

朝堂之上,人事清洗悄然又迅猛地进行。

根据那份名单,数十名在清丈、税改中“阳奉阴违”、“办事不力”、“贪墨渎职”的官员,从地方州县到中央各部,被迅速革职、查办。其中不乏一些有背景、有靠山的“能吏”。空缺出来的职位,很快被一批出身新学、或在地方推行新政有力的年轻官员填补。虽然反对派官员在朝会上激烈抨击这是“排除异己”、“任用私人”,但在女皇移驾上阳宫、太子监国、且手握江南、河东两桩铁案的情况下,他们的抗议显得苍白无力。太子李瑾在朝堂上,面对质疑,只是冷冷地展示相关官员贪墨、渎职的证据,并重申“为国选才,唯才是举,有功必赏,有过必罚”的原则。一批新鲜血液被强行注入僵化的官僚体系,虽然引发阵痛,但新政的推行,在人事层面开始打开缺口。

与此同时,针对太子李弘近臣的“修剪”也在隐秘进行。  太子洗马刘祎之被查出与江南沈家有书信往来(内容涉及打探朝政、非议新政),被调任闲职;王府咨议元万顷因“行为不谨”、“交结外官”被御史弹劾,经查“属实”,贬为地方司马。动作干净利落,证据看似确凿,让人抓不住把柄,却有效地剪除了太子身边最活跃的、与反对派过从甚密的核心幕僚。病榻上的李弘得知消息后,病情似乎加重了几分,但终究没有出面说什么。朝野都看明白了,这是女皇在敲打,也是在保护——用这种相对温和的方式,避免太子被彻底卷入漩涡中心,也斩断了反对派借太子之名兴风作浪的一条重要臂膀。

武则天,这位帝国的女皇,用一连串精准、冷酷、高效的组合拳,向全天下展示了她支持改革的钢铁意志和深不可测的政治手腕。  她没有在朝堂上与反对派做无谓的辩论,而是直接动用暴力机器粉碎地方最激烈的抵抗;她用法律武器敲打盘根错节的边镇势力;她用人事调整清洗官僚体系,培植新生力量;她甚至以母亲和帝王的双重身份,亲手“修剪”了可能威胁改革的另一个儿子身边的荆棘。

她的支持,不是言语上的鼓励,而是实实在在的清道,是为李瑾的改革战车,铺平道路,扫清障碍,哪怕这条铺就的道路,是由鲜血和恐惧浇筑而成。

上阳宫,观澜殿。

武则天凭栏远眺,洛阳城在秋日下显得肃穆而宁静。但她知道,这平静之下,是涌动不息的暗流,是恐惧,是怨恨,也是新的希望。

上官婉儿悄然走近,低声道:“陛下,太子殿下在外求见。”

“让他进来。”

李瑾大步走入,身上还带着朝堂上争论的硝烟味,但眼神明亮,步伐坚定。他来到母亲身后,深深一礼:“儿臣拜见母后。江南、河东之事已初步平息,朝中反对之声虽未绝,但气焰已挫。新任官员已陆续赴任。儿臣……谢母后支持。”

武则天没有回头,只是淡淡道:“本宫不是支持你,是支持这变法,支持这大周的江山永固。瑾儿,你要记住,为帝王者,不可无仁心,但更不可无铁腕。仁心用以牧民,铁腕用以治吏、慑敌。  对天下百姓,要讲仁政,讲德化;但对那些蠹虫、那些拦路石,唯有霹雳手段,方显菩萨心肠。你之前的彷徨,在于心太善,总想面面俱到,不愿多见血。但你要明白,这变法,本就是刮骨疗毒,不见血,毒怎能去?”

她转过身,看着儿子:“沈翰的人头,徐有功的尚方剑,还有那些被罢黜的官员,就是本宫为你铺的路,也是本宫为你上的课。这条路,注定白骨累累。但若不走,整个大周,终将病入膏肓,积重难返。那时的血,会流得更多,更无意义。”

李瑾肃然,再次躬身:“儿臣谨记母后教诲。只是……如此一来,怨恨必深。儿臣恐……”

“怨恨?”  武则天冷笑一声,“本宫这一生,何曾少过怨恨?从感业寺到昭仪,从皇后到天后,再到这九五之尊,恨我、咒我、欲置我于死地者,车载斗量。可那又如何?”  她目光如电,看向远方,“帝王之路,从来孤独。欲戴其冠,必承其重。欲行非常之事,必忍非常之谤,担非常之险。  你要推行新政,触动千年积弊,还妄想无人怨恨?幼稚!”

她走近几步,抬手拂去儿子肩头并不存在的灰尘,动作罕见地带上了一丝属于母亲的柔和,但语气依旧冰冷如铁:“既然选择了这条路,就收起那些无谓的仁慈和愧疚。你的眼中,应该只有目标,和通往目标的障碍。对待障碍,要么绕过,要么碾碎。没有第三条路。”

“儿臣明白了。”  李瑾重重地点头,眼中最后一丝犹豫也消散殆尽。母亲用最直接的方式,给他上了最残酷也最真实的一课。

“明白就好。”  武则天走回栏杆边,重新望向远方,“沈翰的人头,只是开始。徐有功的剑,也不会只斩一个柳家。朝堂上那些鼓噪的,地方上那些阴奉阳违的,军队里那些首鼠两端的……一个个来,不急。本宫有的是时间,也有的是手段。”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可怕自信,“你只需向前,去做你该做的事。背后的魑魅魍魉,有本宫替你挡着。天塌下来,本宫先顶着。”

李瑾眼眶微热,他知道,这是母亲对他最深沉、也最残酷的爱与支持。他将独自面对前线的明枪暗箭,而母亲,则为他镇守着后方,并会用她的方式,为他扫清道路上最顽固的堡垒。

“儿臣,定不负母后期望,亦不负天下苍生!”  李瑾跪倒在地,行了一个大礼。

武则天没有回头,只是挥了挥手:“去吧。记住,开弓没有回头箭。  既然决定了要做,就做到底。让那些以为可以靠拖延、对抗、阴谋来阻挡大势的人看看,什么叫天威难测,什么叫大势所趋。”

李瑾起身,再次深深看了一眼母亲挺拔而孤独的背影,转身大步离去。他的步伐,比来时更加沉稳,更加有力。

观澜殿中,重归寂静。只有秋风穿过长廊,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武则天独自站在那里,许久,才低低地,仿佛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弘儿,莫怪为娘心狠。这龙椅,这天下,总得有人来坐,有人来担。你担不起,便让能担得起的人来。  这骂名,这罪孽,为娘来背便是。”

她的目光,越过宫殿的重重屋檐,投向更遥远的南方,投向帝国广袤而沉疴遍地的土地,投向那些在泥泞中挣扎的芸芸众生,也投向那些在暗处咬牙切齿的既得利益者。

女帝的意志,已然化作最冰冷的铁与最炽热的火。铁,用来砸碎一切顽抗;火,用来焚烧所有腐朽。  为了她心中的帝国蓝图,为了她选定的继承人,她不惜再次举起屠刀,哪怕脚下血流成河,身后骂名滚滚。

变法,这艘陷入泥沼的巨轮,在武则天以铁腕强行灌注的鲜血与火焰中,开始发出令人牙酸的、艰难而坚决的,破冰前行的声音。更猛烈的风暴,正在这短暂而诡异的平静中,酝酿积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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